第4章
四
茨木同酒吞再次见面,已是来年暮春。隔着几个月的慢慢时光,彼此却来不及说一声好久不见。
那是周末,茨木在家,酒吞深夜裏将他从睡梦裏叫醒,他被酒吞衣服上刺目的鲜血惊得睡意全无,心裏像是感应到什么是的,浑身一颤。
酒吞面如死灰,拉着茨木的手就往外走。
酒吞的车就大大咧咧的停在小区路面中央,从家到医院的一路上,茨木浑身颤抖。酒吞单手打着方向盘,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覆在他颤抖的手上,茨木像溺水的人一样抓住救命稻草般,反手紧紧拽住酒吞的手。
医院太平间裏。
父亲躺在白布下面,再也无法开口同说话。
只一眼,茨木强忍的泪水纷纷跌落,他张着嘴,想开口喊一句爸爸,可不知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茨木的眼睛,拿手指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酒吞轻柔地抹去我无声的眼泪。然后,那只手揽过茨木的身子,将茨木的头压在他的怀裏,他衣服上的血腥气窜入茨木的呼吸裏,那是父亲的血,茨木深吸一口气,终于‘哇’的一声,痛哭出声。
有尖锐的痛,一阵强过一阵,碾过茨木的心臟。
直到这一刻,茨木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恨过他,一直都深爱他。
父亲的尸体连夜火化,这是他临走时的嘱托。
“因为你。”酒吞对茨木说。
父亲死于同行的恶性竞争,被人刺了五刀,刀刀致命。争执发生时酒吞正在码头悄安静处接电话,等他听到动静疯跑过去一切都迟了,父亲刚被送到医院,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死于非命,却因为顾及茨木,不能报警,连一场葬礼都不能举办。
第二天,酒吞开始着手处理剩下的货物,以及他与父亲名下的公寓,车子和一些不动产。
在他忙碌的这些天,茨木生了一场病,高烧的迷迷糊糊时,茨木想起当年跟父亲刚到这座城市,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哭着问父亲,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父亲整夜守在他的床边,沈默的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而今,茨木想问他,你为什么也要离开我?滚烫的泪水落下来,这一次,茨木却连他沈默的身影都看不到。只有酒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他整晚的胡言乱语。
酒吞白天奔波处理杂事,晚上照顾茨木,几天下来,酒吞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半个月后,酒吞将一张银行卡交给茨木,问他:“你父亲让我带着你离开这座城市,小刺猬,你可愿意跟我走?”
这是父亲临走前的另一嘱托。
茨木握着那张轻薄却好似千斤重的银行卡,点头。
十六岁的春天,茨木带着父亲的骨灰,同酒吞回到了北方家乡。
他成了茨木生命中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