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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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目前,直到现在,她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坚韧的性格,原生家庭对她毫无助力可言,学历普通,相貌平平,一路过关斩将但也丢盔卸甲。

    她被裁员了,她丢了工作,她没有世俗定义下成家立业的本钱,也没有豁出一切逃离世俗眼光的勇敢,她人缘一般,三两好友也各有各的琐碎日常,大家都不轻松,只能相互取暖,却很难相互助力。

    奚粤想,这就是我了。

    我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完善我的人设,但直到今天,我仍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且在可预估的一生里,我大概率始终无法真正成为她。

    这可真让人感伤。

    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说完了。”

    奚粤再次深呼吸,恰好有一束光穿过天边薄云投射过来,她抓紧时机,重新抬起手机拍照。

    观景台一侧有一尊巨大的镂空佛像,就是用金属线条勾出的轮廓,佛像端坐莲台,法相庄严,很多人都是为了拍这尊镂空佛像才来到总佛寺,当落日到达一定角度,就比如现在,金辉便会穿过佛像,很美很出片。

    她专心拍照,没有在意迟肖一直在观察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山顶微风带起她的碎发,也给她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迟肖其实在出神思索,在回忆。

    他在回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他不会告诉奚粤,自己其实一直在暗中偷窥她的微博,并且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不觉翻完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过往的所有内容。

    几十万粉丝的微博号,发布过上万条图文,涵盖她从大学时期直到现在的所有历程。不夸张的说,迟肖觉得他能在野草莓之地挑挑拣拣缝缝补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奚粤。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个奚粤未必是真实的奚粤。其实,是完美人设的一个投影,一个伪装。

    他前几天还奇怪呢,他好像看不太懂评论区的互动——

    有人问奚粤,云南好不好玩,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回复自己对云南很熟,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徒步受伤了,有人关心她,她回复对方,没关系,自己经常玩户外,这次只是不小心。

    搞得迟肖一时懵了,转不过弯儿,她横看竖看也是宅得很啊,浑身上下没一点运动痕迹,大概率连健身房都没进过几回。

    有人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羡慕她有假期,她直接跳过不回。

    有人剖白自己,感谢她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给予了很多人力量,她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别,别这样,太夸张了,有可能,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呢?

    像是有明灯一下照进敝阴处,迟肖恍然。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就是奚粤的“人设”,她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版的自己,并由此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她,关心她,与她产生链接。

    她喜欢这样的链接,渴求从中获得能量。

    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野草莓之地,独属自己的秘密之地,迟肖觉得,这名字取得真是太好,太贴切了。

    这就是奚粤的秘密之地,是由她构建,也只有她能进入的地方,她躺在草地上,借着月辉,做了一场她喜欢的美梦

    “你看我干嘛啊?再看我也要收费了。”

    奚粤被迟肖盯得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很奇怪,是很锐利的探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迟肖挪开目光,转过头去,却无法控制嘴角上扬。

    奚粤追着迟肖的脸:“喂,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看不行,笑也不行?”他眼看她的脸贴了过来,索性抬手,一下掐住她的下巴,捏了捏,“我觉得你很可爱。”

    “哈?”

    “我说,奚粤很可爱,”迟肖这会儿不想控制了,也不想转移话题了,他思索清楚了刚刚那些东西,一颗心也像随着她一起沐浴在月亮底下,忽然变得柔软无比。

    他没有说谎,坦诚面对,在月亮下暴露自己的神识,他就是觉得奚粤这样的行为,这样的伪装,很笨拙,但也很可爱。

    奚粤拧起了眉头,她想挣脱他的毒手,却发现挣不开。

    迟肖使了很大的力气,锢住她的下巴。

    “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你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么?小月亮”他放轻声音喃喃。

    “月亮个屁,太阳还没下去呢!”奚粤急了,“松手!有毛病啊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恰好有僧人路过,奚粤一下子脸红了,像是被晒得。

    “佛门清净地啊,请自重,”奚粤说,“爪子收回去!”

    迟肖很听话,这次乖乖收了手。

    此刻夕阳正好。

    暮色时分的万千景象旋即被浓缩,浓缩进那天际一轮红日,红日下坠,云彩如火烧,将其托进镂空佛像中心的莲花里。

    就是此刻了,这就是奚粤最想要拍到的照片。

    其他游客也是一样,一时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饱含佛性的一幕,犹如世间万相的观照,如同众生在世间行走,于佛法中了悟。

    直到日头彻底落下,从莲花中心偏移,又似万般归于大空

    奚粤欣赏到了落日的全过程,一时间眼里心里都饱胀,说不出话来。

    迟肖给她时间缓和。

    许久,奚粤再次开口:“公平起见,我跟你聊了关于我,你也跟我说说你?”

    迟肖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可礼尚往来的。”

    “好奇呀。”

    “好奇什么?你起个头。”

    奚粤想了想,说:“我好奇你为什么会接手家里的店,你对餐饮行业感兴趣?”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其实是之前和晓惠聊天说起过你,她把你说得可神了,说你是被逼无奈,但把事情做得很好。”

    迟肖替她累得慌:“你直说就得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太轻,又有点家底儿,这样的人往往依靠父母?”

    奚粤抿唇笑着点点头。

    “我没人可靠,”迟肖了然,也不藏秘密:“我爸不管我,他出家了。”

    “啊??”

    奚粤瞪大了眼,余光瞥见结伴而行的僧人,似乎是刚吃完晚饭要做晚课。

    她本能地想,迟肖这人不着调,肯定又是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偏偏这人语气还很真诚,“我妈去世以后,我爸就出家了,我不知道他是突然顿悟什么了,还是只是太伤心了想找个清静地儿,总之,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座山里。”

    “在云南吗?”

    “不知道。”迟肖很无辜,“去年打过一次电话,今年还没联系过。”

    “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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