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约会之必要: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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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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