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茱萸: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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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1】

    言毕,长叹一声, 抬头凝望君迁, 容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我就知道, 似你这般的古时君子做派, 唯出自缙溪门下。既已露了馅儿, 我也只好认喽!我是生在中原,也曾与你一般,在太医局任过职……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先生莫非便是那位卢太医卢学士?”君迁愕然, “晚辈曾听先祖父谈论过您的事迹……”

    “看来我还真是臭名昭著呐!”被识破身份的老者无奈一笑。

    “先生误会了。先祖父十分敬重您的医德……”

    “你确定他说的是‘医德’?我可是个蹲过大牢的人。败坏医道, 令同行蒙羞呐!”

    “听说先生当年致力于复原华佗所创麻沸散古方,因此与同道分歧,遭牢狱之累……”

    南乡打断君迁,自嘲一般冷笑:“你可晓得, 华佗记载麻沸散的那部医方, 是一部害医者本人于死地的书?华佗弟子当初为了不被牵累才烧毁了它, 我活得好好的,复原它做什么?”

    君迁知道他在说反语,戚然低语:“听先祖父说, 先生一心钻研外科之术以开辟新道,挽救更多性命。前日我曾向先生询问解毒之法, 先生言及换血之法,是否便为此道?”

    南乡并不回话,垂着头不知所思。君迁又道:“先祖父曾盛赞先生的医术, 感慨您的医理为世所不容,每念及此颇有遗憾……”

    “歪门邪道,尽是罪业!”南乡冷然道。

    君迁不解:“先生精诚为业,逆旅独行,当为医者楷模,何罪之有?”

    南乡反问:“你出身名门,德术双馨,却被贬来这里,又是何罪之有?”

    君迁一怔,低眉不言。南乡一声叹息,垂眸凝望着脚边那潭浮满惨绿青萍的蝴蝶泉,自语似的喃喃道:

    “逆旅独行,医者楷模……倘若你知道我曾做过什么,便不会这般看我了!”

    君迁大惑不解,老者却话锋一转,向他一笑道:

    “昔年有赖尊祖父力排众议上谏回护,我才免遭死罪。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儿,缙溪先生当感慰九泉矣!”

    君迁掩住眼底哀色,询问道:“先生当年为何会移居云南?”

    “人生莫问为何,皆是巧合——年轻那会儿,我也曾与那些中原人一样,以为云南是野蛮化外之地。直到来了,才发觉许多超乎常识的玄妙之处,并非一句迷信可解。这里的人们笃信自然之道,岩石河流、草木鱼虫皆有学问,甚至奉为神祗崇拜,我向他们学了很多。等你们呆得久了,自也悟得!”

    南乡言毕,兀自上前,在乡民们设于大青树下的香案前跪下,学着他们的模样以头抢地,向蝴蝶泉中那位看不见的神明默祷。君迁在一旁静望着,若有所思。待老者礼毕起身,敛容上前一揖:

    “先生,晚辈正编撰一部《百草拾遗》,力图广集准确经方,解决历代药典陈陈相因、以讹传讹之弊,校正因同行相忌隐藏医方而造成的谬误,以弥补华佗人死方不传之憾。惜自身学识不足,有许多地方想请您过目参考,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南乡听他说完,拈着雪白的胡须一笑:

    “那你可来对地方喽!滇中百草世所罕见,疫病之名更是数不胜数。国家不幸医家幸呵!你的想法很好,但如你所见,你我对医道的见解迥异,恐于你的著述无益。况我一把年纪,字都快不认不得了,只怕帮了你的倒忙。你还是放我去山里采药吧!”

    君迁万分失望,不敢强求,只得苦涩地笑了笑。南乡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忽问道:“你的这一番著述之志,尊祖父生前知晓么?”

    君迁一愣,摇了摇头:“……并不知。”

    “当年我获罪入狱,缙溪先生曾亲自来狱中探望我。你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南乡直视君迁,未等到他开口,淡淡说了下去:

    “华佗人死而方不传,固是医家之憾。可若此方照实传下来,只恐会有更多医者为之而死。这世上许多疾病,并非开方施药可治——这番话,尊祖父也曾同你说过么?”

    君迁眉目微垂,陷入黯然的沉思中。祖父自是从未与他说过这些,如今他听闻后却并不讶然,甚至立即洞悉了祖父当年对后辈说出这番话时的心路。

    世人皆知,他的祖父明哲保身了一辈子,也因此享了一世尊荣:集贤殿大学士,官医魁首,甚至御赐医圣之衔——祖父在世时却十分厌恶这称号,深知其中暗藏几多讥讽。

    医道自古便是苦行。一个真正的仁医当像扁鹊一般不畏权威,如华佗一般以身殉道,而不是像他沈缙溪那般活成一个官家加封的活医圣,在宦海恶浪中迎风驶舵,在故纸堆里虚度此生。

    君迁记得年少时,曾在许多夜里瞥见过祖父在书房中对灯独坐的落寞身影。祖父那时在想些什么呢?许是思念自己早亡的独子——父亲在幼时便谢世了,面容早已模糊。君迁只知他在母亲死后自弃前程,随军远去塞外疆场,最终与十载苦读的医书药典一同被风沙埋葬。

    祖父每每与君迁忆及他的双亲,都说他的父亲是受不了母亲早逝之苦才随之而去。君迁却知道,那是在难以想象的至暗中目睹医道理想破灭的绝望,而同出药门的母亲曾是他在世间最后的信念。

    这个三世医家中的父子二人在药饵难医的时疫前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父亲选择了放逐自身,祖父却选择了放逐本心,直到晚年才幡然醒悟。许是为了洗刷这毕生之耻,祖父最终选择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君迁至今仍不知金相一党曾私下许诺了祖父什么,他又在年初那场隐秘而血腥的宫廷惊变中担任了何职,与先帝的猝亡有何关联。这或许只是一个耄耋老人一生中唯一的反抗——

    向这个曾夺去了他至亲之人的世道,亦向他自己虚掷的青春岁月复仇。只是这最后一步,他仍然走错了,错得骇人,错得悲哀。

    “人活到老,回首此生,唯一新鲜的东西竟是往事。可人活一辈子,又能真正了解自己几分?莫要多想喽,年轻人!你想不明白的。”

    南乡拍了拍君迁的肩,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老少二人就这般各怀心事,默默伫立在蝴蝶泉边。不久周遭喧嚣渐起,是方才随金坠和玤琉去领芭蕉护符的那班孩子们回来了。

    驱邪祭礼已毕,乡民们在缀满纸蝴蝶的大青树下摆起酒宴,载歌载舞,为逝者招魂,为生者祈福。

    南乡见状,也上前加入了庆典,同乡民们一道手舞足蹈。片刻舞累了,席地而坐,从怀里取出一袋肉干似的物什,攥出一片塞进嘴里,一面取下腰间盛酒的葫芦豪饮不止。

    金坠好奇去看,才发现那袋中不是肉干,还是切成薄片的菌子干——看那红黑带青的成色,无疑是他最爱的“见手青”。

    金坠对那一夜心有余悸,急道:“先生,不能这样吃吧?那天您告诉我的,菌子配酒……”

    “天上会友!放心吧,我是有命来吃的那个,这点儿量还毒不死我呢!”南乡呵呵一笑,万分同情地瞥了君迁一眼,从袋中取出一片菌子干递给金坠,“你家这位不经毒的学士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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