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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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隆笼着手坐在上首,任由眼前人在自己面前唱戏一般呼来喝去,兀自稳如泰山。

    从容不迫扫来的目光里,既有胜券在握的欣然,也有不容错认的轻蔑。

    这是青淮地盘,而他是一城太守。他笃定了她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沈流德远远地望着他,心中只觉寒栗。

    她们急匆匆前来,本是为了质问车子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如今她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再问。

    车子隆会这么做,肯定是已经知道择选青淮城主之事是子虚乌有了。

    因为越颐宁的骤然离开,她们乱了阵脚,屋漏偏逢连夜雨,又遭了这祸事。

    想也知道,车子隆三日前主动上门来拜访她们,多半也是没安好心,那些粮米定然有问题,但她们当时没有遣人全部查验过,现在城南的赈灾棚已经用车子隆送来的米熬制赈粥三天了,他的目的肯定已经达成了。

    但她们现在已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了。

    眼瞧着事态越发危急,临到了翻脸的时刻,沈流德反而越是清醒,越是无畏。

    她静静地看着高坐堂上的车子隆,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扳回这一城。

    如果是越颐宁,她会怎么做?

    院内,泉水流过假山庭石,沈流德听着接续不断的滴答水声,像是又回到那天的暴雨夜。

    她们三人围坐在翘头案前,听越颐宁说完了她的计划、她的部署和她的目标。

    因为太繁复太细致了,沈流德当时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越大人,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详细,到时候诸多事宜肯定还需要你亲自来监看着,我和月白最多也就是从旁辅助罢了。”

    邱月白也说:“是呀,我们不如你见多识广,这些调价和货币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太费劲了,也不是很能听懂。”

    “还有哪里不懂就再问我,无妨。”越颐宁却笑了笑,“我会说得这么细,也是想着以防万一嘛。”

    “以防万一?”

    “其实我前两天算了一卦,卦象说,我可能会身陷囹圄。”越颐宁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知这身陷囹圄具体指代什么,又有什么含义。我算卦至今,无不应验,这次却是真的希望没有算准才好。”

    “所以哪,我得把这些都详细地,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这样假使我不在了,你们也能够顺利地按我所说去安排和完成计划,拿到赈灾粮。”

    邱月白和沈流德都知道她的卜术有多么精湛,忧忡之色瞬间漫过二人脸庞。

    邱月白急忙道:“可你若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可能会不去找你,不去救你呢?难道让我们不去管你,继续完成计划吗,这不可能呀!”

    “不,你们必须这么做。”越颐宁斩钉截铁道,她双目熠然专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赈灾,若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即使我们都活着回去,这一趟也是白来了。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处理赈灾相关的事宜都是最为首要的。”

    “放心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有信心自救。我这人可会挣扎了,谁都没我惜命,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来的。”越颐宁笑道,“我看卦象也说了,即使我身陷囹圄,最终也会有惊无险。”

    “我相信你们,你们一定能在我杳无音讯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来完成计划;你们也得相信我,即使遭遇危难,我也肯定能靠我的聪明才智自保,最后逃出生天。”

    她说过,她们得信得过她。

    沈流德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越颐宁的质问,也瞬间收住。

    她的头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青淮征粮的官员手底下有一杆双头秤,这头是黄灿灿的黍米,那头是白花花的人骨。

    他们都知道做秤砣的是人命,但他们谁也不在乎,这荒年间本就在不停地死人,谁先磨刀做了砧板上的头道鲜?谁做滚雪球的手?谁做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根本不重要。

    只需知道平民死死生生,来来往往,皇朝稳稳当当,固若金汤,那便足矣。不是枉死,不是欺压,不是人如草芥,而是命,各人有各人的命,命该如此,从来如此。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千百灯。

    所幸还有她们,来倾覆这人间的滔天苦海。

    和这些人永远说不通,比起在此与愚痴蒙昧对垒,争辩不休,不如就此离开,去做她们可以做到的事。

    既然车子隆看准了她们无法完全独立完成赈灾,既然车子隆认定了她们必须卑躬屈膝地讨好他才能拿到赈灾粮,那她们便用事实来打他的脸。

    沈流德瞳中神色冰凉,她与车子隆对视一眼,紧接着扬声说了句令在场之人都惊讶了的话:“月白,我们走。”

    车子隆微微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盏,竟是慈和地笑了:“沈大人何必着急?”

    “这般匆忙来去,倒显得老夫我待客不周了。不如坐下一同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沈流德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我们今晚也有客人要见,不便多留。”

    与此同时,城南的赈灾棚子刚刚收起,喝了赈粥的灾民靠着墙,枕着污泥地,有些已然悄无声息地陷入沉眠,有些人翻着白眼,挣扎着倒在地上。

    街头巷尾突然响起一阵啜泣声。

    是个老人家,她还捧着那个破旧的粥碗,里面的粥米一粒不少,呆呆怔怔地站在那。

    负责收碗的兵卫见她还没喝,走过来连番催促:“快点喝!这都要收棚了,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棚里的官大人还急着回府吃饭呢!”

    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痛了她,那老人家枯瘦的手抖了起来。

    她吃吃笑着,却像是在哭,喉咙里翻滚着“咯咯”的短促声响:“不是好米了不是好米了是霉米一整碗都是霉米呵呵哈哈哈!我就喝了一口就喝出来了!不是好米了!!”

    声音又开始哽咽:“谁?到底是谁给我们吃霉米?谁想我们死?”

    “我娘就是吃了霉米死的。你知道吗?你见过吗?一肚子烂肠,野狗都不想吃她。她死前还在吐白沫子呢”老人家凄凄然地哭着,笑着,“我不想死啊”

    兵卫瞧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哪来那么多话?什么霉米好米的,给你们吃还挑?”

    “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别站那碍事——”

    老人家却跟疯了一样,突然手一松,粥碗便掉在了地上,陶制的碗砸到了硬石头,破了一道口子,要碎不碎的模样。至于米粥,早已在半空中的时候就飞溅出来,跟雪絮似的落了一地,与污泥湿沼不分你我了。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她仰天大笑着,哭喊着,“都得死了!全都得死了!”

    “根本没有好官!呵呵哈哈哈!根本没有!没有!”

    兵卫彻底被她激怒了。

    “大胆刁民!这是赈粥,竟然敢随意践踏官粮!”他怒吼道,“捉住她,给我打!”

    一群兵卫将老人按在了地上,一道道长棍打在她身上,没几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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