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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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

    陆沧见她不信,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诰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宁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账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

    “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仆人、护卫账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杠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账,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

    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宁,我随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将军。”

    ?

    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着西沉的太阳,暮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卷地擦过他的鬓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着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着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确实有几手。”

    ?

    “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着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丢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

    第90章090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着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仆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内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

    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号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

    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挂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别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挂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着收下,吴长史这态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

    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笃笃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

    “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怆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

    “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吊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殡,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寝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

    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干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将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着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着,哪有机会害他?我……”

    ?

    “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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