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死后: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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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对面牢内的曾铣都在劝他:“大不了就是一死!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即便今日亲赴黄泉,他日,后世自会为我们沉冤昭雪!”

    可林言还是在不知疲倦地写,直到锦衣卫那些人倦了,烦了,明确告知不会再向他提供任何笔墨,他便撕下囚衣上的布条,咬破自己的手指,蘸着血接着写。

    这些日子一直缩在角落里啜泣的林鸿,看着自己记忆中睿智威严的父亲,如今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老疯子一般满手满身都是血,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一日,崩溃地大叫了一声,猛地撞向牢内坚硬的石墙:“呀——!!!”

    一身吃痛的闷响,他拼了一身狠力,最终却没能感受到多少头破血流的钝痛,张惶地抬起头来,却见往日厌恶的兄长,正拦在自己身前,面色苍白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吓得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林照捂着被他重创的腹部,满头大汗地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道:“你母亲还在外面等着你……别让她失望。”

    林鸿呆呆地看着他。

    林照没再言语,他似乎是被那一下给撞狠了,捂着腹部缓缓地重新靠坐回草蒲上,闭上眼,将身子慢慢贴上了冰冷的牢壁。

    许久,耳畔传来林鸿讷讷的问话声:“我……我们会死吗?”

    林照似乎很不想答话,但还是应了句:“不会。”

    “为……为什么?”

    “因为按照大明律,没到判死的地步。”

    “那……那流放呢?”

    林照“嗯”了一句。

    林鸿大张着嘴许久,突然抽噎着冒出一句:“可……可是,我听说流放之地不是苦寒之处,就是湿热瘴气之所,我这辈子,还……还能见到我娘吗?”

    “我连我娘的坟茔都或许再见不到了。”

    林鸿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停在那里好半晌,才不服气地哼了一句:“那你让我撞死在这里就能报复我娘了,反正你也一直不喜欢她。”

    “你撞头会溅血,这牢中已经很脏了。”

    “你……!”

    林鸿一副被他气得要杀人的模样,要不是在牢里,多半就要扑上去掐死他了。

    他就知道,林衍光就是个王八蛋!什么狗屁兄长!亏他刚才还觉得他有几分像人!

    说着,他用力地哼了一声,抱着手,又重新靠回墙角,脑海中不断编纂着如何将林照下油锅,扒皮抽筋的画面,一时间,连死都不想寻了。

    而另一头的林照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口中腥甜被强行尽数咽下。

    林鸿那小子这些年被养得壮如牛犊,遭那一撞,险些将他半条命都给去了。

    锦衣卫昭狱之中除非将死不得用药,他伸手搭在脉上给自己诊了一脉,心肺尚可,只得默默忍下,任凭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将他逐渐淹没……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察觉到面颊上似乎有扑簌滚烫的水珠溅上,周身柔软舒适有如漂浮在紫藤香沁满的云端之中。他费力地睁开眼,缓缓抬手,想要去拭眼前之人的泪珠。

    她俯下身来,将脸凑到了他手指边,红着眼睛道:“那些锦衣卫是不是对你用刑了?我才走了几日,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时不查,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只是看着严重,没什么大事。你从宣城回来了?那,你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宗遥顿了顿,强笑着点了下头。

    “结果如何?”

    她再度勉强地牵了下嘴角:“还不错。”

    拭泪的手指一顿,继而两指微微用力,在她颊上软肉处一拧:“……是谁答应了我,无论何事都再不隐瞒的?”

    他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责怪,而是一种带着亲昵和纵容的宠溺。

    她几乎是瞬间就被抽干了全部的精气。在颜府时那股强撑着的理智,体面,顷刻之间全部崩溃垮塌,那些就连周隐也不能倾吐的脆弱,一夕之间,全部化作委屈倒向了眼前这人。

    她小声道:“阿照,我好像是罪臣之后。”

    林照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轻轻抬起脸,示意他将耳朵贴过来一些,他弯下身,等待了许久,才听到一声:“……杨廷和,好像是我的亲祖父。”

    林照讶然,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很令人惊讶对不对?一直以来苦寻不得的真相,竟是如此。”她的鼻尖上挂着一抹令人心疼的红,“还好我已经身故,否则,你现在就是和罪臣之女纠缠不清,错上加错了。”

    但他只是惊讶了一会儿,便很快理顺了前因后果,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低声道:“那太好了,一个罪臣之女,一个罪臣之子,实乃绝配。”

    她听得有些哭笑不得,却碍于他有伤在身不敢动弹,只是低嗔了一句:“你爹听见该被你气死了。”

    听到“林言”的名字,他顿了顿,偏头望向跪坐在栏杆旁,已然昏睡过去的父亲:“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给陛下写信,没有纸墨,血都快要流干了,还在写……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有时看着,又有几分怜悯他,原来兢兢业业几十年,落在那位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随意便可丢弃的高等奴才。”

    宗遥闭了闭眼。

    “当日他拼尽全力往上爬才摆脱的军籍,在他身死之后,多半会被重新作废。”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其实你不觉得我运气不错嘛?哪怕是和杨升庵一般被罚去戍边,我也有你陪在身侧,即便终身不得赦,百年之后也祸终于己身,不会再有所谓的子孙被波及。”

    “是啊。”宗遥的眼角滚落下一滴泪水,喃喃道,“我今夜不走了,就在此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好。”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似是安心一般地靠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此后牢中一片宁静,直到接近天明时分,白日熹微的光线,自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了一些,她有些恍惚地听见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此地涌来。

    睡意极浅的林照瞬间被惊醒,睁开眼便看见牢门口站着一整列鱼服佩刀的锦衣卫。

    他刚要皱眉发问,就听领头的那人大声说道:“林言何在?圣上要见你!”

    难道是林言这段时日写的信终于起效了?

    一旁原本被脚步声吵醒正在揉着眼睛的林鸿,听得锦衣卫的话,瞌睡即刻便醒了,自墙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奔向栏杆边闭眼倚靠着的林言,伸手推搡他:“爹!快醒醒!陛下看过你的书信了!要传召你呢!”

    然而下一刻,原本还靠在栏杆旁的身体,轰然倒了下来,僵直地砸在地面上,如同一尊倒塌的石像。

    林鸿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向地下之人的鼻息,随即,他的喉腔中爆发出一声极为惨烈的哭嚎:“爹——!!!”

    嘉靖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一,前内阁首辅林言暴亡于昭狱之中。

    勿相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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