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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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

    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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