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有两意: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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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

    谢云舟察觉到不对,赶忙出声安抚:“九娘,别怕,是我。”

    听见是他的声音,折柔心神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腕间却忽地一紧。

    “……别走。”

    谢云舟一愣,心里霎时软得不行,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怎的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折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昨夜不知陆谌又发的什么疯,虽说是半路清醒过来了,可惊吓仍有余悸,如今看到谢云舟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半晌,折柔定了定神,松开攥着他护腕的手指,起身下了榻,一边洗脸梳发,一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谢云舟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抚宁的战事简单同她说了,顿了顿,又交代道:“我给周霄留了足够用的人手,你若想走,便让他暗中送你离开,陆秉言拦不住。”

    折柔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他。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战事凶险,此去是要搏命的。

    “鸣岐……”

    她话音未落,谢云舟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猛地钻进鼻间,折柔一时没有回过神,整个人呆呆地教他抱在怀里,脸颊被他身上的甲胄硌得微微生疼。

    喉结滚了滚,谢云舟哑声道:“九娘,等我回来。”

    折柔忽然意识到此来许是诀别,消息来得实是猝不及防,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一瞬涌起无数难言的酸涩,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多时,周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公子,兵马粮草俱已点齐,是时辰出发了。”

    谢云舟猛地睁开眼,一把松开了她,抄起榻边的兜鍪,转身朝外走去。

    眼见他走出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折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地追到门外,脱口唤了一声:“鸣岐!”

    四下白雪皑皑,青年勒马回望。

    折柔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直到双眸被雪光刺得隐隐泛酸发胀,方才颤声道:“保重。”

    谢云舟扬唇一笑,“知道了。”

    言罢,咬了咬牙,不再回头,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数千铁骑紧随而上,地面嗡嗡震颤,无数面墨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碎,溅起漫天飞雪。

    折柔仍旧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大军远去,不知站了多久,陆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

    第89章 一日

    折柔抿了抿唇,实在是半分都不想理会,转身便往回走。

    将要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谌突然伸出手,拢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她手腕生得细瘦,哪怕隔着一层夹棉的冬衣,陆谌一掌也能轻易包覆,只他手上的力道并不算重,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也不知他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掌心一片冰凉,寒意透过衣衫丝丝渗来,冻得她轻颤了一下。

    折柔不由蹙眉,低声斥问:“做什么?”

    陆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幽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打算哪日,让周霄送你走?”

    心头骤然一紧,折柔蓦然抬头,警惕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谌轻轻一哂,“谢鸣岐临走时留了人,想要护着你暗中离开灵州,你当我会不知晓?”

    折柔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他又要迁怒周霄,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打算要走,周霄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为难他。”

    四目相对间,陆谌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你眼中,我便只会如此是么?”

    折柔心里恼恨着他昨夜发的疯,闻言很想答是,可听他话音里尽是萧索之意,也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抿紧了唇,低头别过脸去。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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