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烛: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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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可以相信白岄,却不相信周人。

    “我可要再考虑考虑。”巫即带着浅淡的笑意,上前凑在白岄耳边轻声道,“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先王在鹿台以自身行燎祭的事,已在殷都传开了,人们都在说,神明定会降罪于周王。”

    白岄淡淡道:“我已听闻了。”

    “那你要怎样阻止呢?”巫即略带些挑衅看着她,“周王的大巫。”

    “这是我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巫即笑道:“小巫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性子犟得很啊。有时候依靠一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哦。”

    巫即和巫罗走后,葞走上前,“岄姐,召公来了,在族邑内等你。”

    召公奭正在一旁观看白氏族人为集中起来的病患治疗,说是治疗,其实也不过灌些药酒、施针镇静罢了。

    白岄上前,“召公来了,是有什么事?”

    召公奭道:“吕他、侯来、陈本、伯韦、新荒已率部返回管邑,戏、靡、陈、卫、霍、艾、宣、厉、磨等地均已平定,那些趁乱逃离殷都的贵族、方伯和官员也大都被擒获。王上命你启程前往牧邑,筹备祭祀。”

    “那之后,王上就要返回丰镐了吧?”

    “太史和内史也会随王上返回,到那时,你独自留在殷都,没问题吗?”

    “召公多虑了。”白岄向前走了几步,走至用于观星的高台前,长久无人涉足,泥土筑成的台面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她是生于殷都,长于殷都的鸷鸟,原本就属于这座城邑。

    从前她尚且要顾及父兄和族人的处境,行事不能太过出格,如今重返殷都,本就立场不同,就不需要收敛什么了。

    “比起担心我的处境,你们还不如担心我,会不会反过来协助殷君。”

    召公奭皱起眉,“别这样想,王上很信任你。”

    “但这样想的人,也是有的。”白岄回转过身,向召公奭汇报近期的事务,“我后来去拜访过箕子,他不愿再涉足朝政,已于上一旬辞别众人返回箕地,微子和殷君再三挽留,他也未予理会。琴应、鲁启这几位族尹率族人追随他而去。”

    这样也好,数个族邑追随他离去,恰好可以分散殷都内部的旧贵族势力。

    “至于商王的那些流言,近日已在殷都一带流传开,我命巫医四处寻访病患之时,向各个族邑透露王上征伐周围方国和诸侯的近况,以示并无灾祸降临。”

    如先前的计划所言,流言如同泛滥的河水,想要以外力截断、阻拦或是澄清都不切实际。可编得再有声有色的流言,在事实面前,终究是不攻自破。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道:“总体而言,还是可控的。”

    召公奭点头,又问道:“方才与你谈话的是谁?”

    “是殷都的主祭,巫即和巫罗,擅于医药之事,或许可以拉拢。”白岄沉吟片刻,续道,“但主祭性子古怪,所言所行不可轻信,局势尚未安定,不能轻易让他们前往丰镐。”

    能成为主祭的都是各族中的佼佼者,也有不少像巫即和巫罗那样原本擅长或是喜爱其他技艺,却被困于祭台上,日复一日地屠杀各种牺牲,看着生命随鲜血在手中一点点流逝。

    长此以往,哪有不疯的?

    “我们这次返回丰镐,带上了不少殷都的贵族和官员,要将他们安置到周原一带。”

    “我有些忧心,流言或许会随着他们到达丰镐。”白岄直言,“殷之民早已习惯耳闻各种流言,并不会太当真。可周人是否会信以为真?”——

    《诗经·小雅·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大意为主人竭力殷勤地挽留客人,在客人走后主人还是希望客人能常寄佳音毋绝友情。)

    据说是武王为挽留箕子所作,但是这一说法出自明清,也靠不太住啦。朱熹《诗集传》:“为此诗者,以贤者之去而不可留也。”认为作者只是要留贤者,却留不住。明清以后,有人认为殷人尚白,大夫乘白驹,为周武王饯送箕子之诗;有人认为是王者欲留贤者不得,因而放归山林所赐之诗。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迁鼎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

    夏禹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商代夏而立,便将象征天下的九鼎迁至亳都。

    如今寒暑代序,春秋更迭,九鼎又自亳社迁出。

    商人聚集于道旁,一路送至牧邑。

    九鼎已在亳社安置五百余年,几经动乱,随亳社一同迁徙,始终没有失却。

    对于商人来说,那就像是总会升起的太阳,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突然的失却,让他们来不及体会到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这一月来,王朝的覆灭像是笼罩在商邑上空的阴云。

    亳社和王宫一经修缮,仍如往昔一般光彩煌煌,殷都的政务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比之先王执政时可称得上清明,人们将继位的殷君称为“新王”,好像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世代更替。

    他们尽量不去注意驻扎于王畿的周人,也不去关注周边正被一个一个翦除的附庸方国,就像当初对待那来势汹汹的怪病,只要眼中未曾看见,也就不会为此烦恼。

    直到九鼎离开亳社的那一刻,这场大雨终于从密布的阴云中落下了。

    牧邑已清理出祭祀场地,太卜、太祝留驻于此,早带领胥徒们搭建了宗庙,陈列出先王神主。

    辛亥日,荐九鼎。

    壬子日,任命诸侯。

    癸丑日,献俘百人。

    乐师们奏出庄严隆重的祭神乐曲,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宣告,周人的先王从此取代了商人的先王,将给予新生的王朝庇护。

    至于高天之上冷漠的神明,周人并不想去理会和讨好他们。

    献俘的仪式结束后,白岄带着巫祝们清理血迹、掩埋遗骸。

    参与祭祀的人们已陆续离开,只剩了神官和礼官们仍在忙着打扫场地、清洗和收纳祭器。

    葞看向正泛着水汽的大鼎,混杂着牲肉的浓稠汤汁尚在余热之中翻滚着气泡,“岄姐,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掉?”

    这种感觉很奇怪,当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商人反过来成为人牲,他本以为他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并没有,他只觉得很荒唐。

    他们参与这场战事,原本是为了不再成为祭坑里的枯骨,而不是为了看到新挖的祭坑里又埋进了新的死难者。

    不管那些死难者是谁,都令人觉得不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杂糅了商制与周制的祭祀仪式,虽将献祭的战俘与其他牺牲同煮,但分给众人的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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