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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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无安居、夜无酣眠的动荡末年。

    一忽儿是大梁的开国皇帝建平帝病了,一忽儿是那几年异军突起的长春道行大费周章的罗天大醮。一忽儿又是玉皇楼遭雷击,使主祭的太子荣宗柟身陨,一忽儿身陨的又从太子荣宗柟变为二皇子荣宗阙…

    而二皇子的母家赵氏遭不住这打击,联合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荣宗祈起兵反了。

    但没几日,太子荣宗柟又率大军回都,自赵氏与荣宗祈手中夺回大宝。

    这梁初的天下便像舟行水中,忽遇上道不大不小的波澜,可打个旋、转个弯,又稳稳当当朝原本的航线继续前行。

    一觉醒来、风雨散去,日头依旧高挂中天。

    只是眼下,在几个浪头翻腾几遭、落个身心俱疲的荣龄暂不清楚后半程的故事。

    她陷入昏迷已久,甚至一度垂危难醒。

    意识最恍惚时,她来到一处火红的花海,花海无风自动,齐齐指向幽黑的前方。荣龄不作多想,撑一叶小舟便往前行。舟行花海,愈向前,蜷曲、绚烂的花朵愈鲜红。

    与此同时,荣龄的视线也更模糊,最终,除去一片无穷无尽的红,她再看不到其他。

    正当小舟径直向黑渊驶去、再无回首迹象时,火红的花海中凭空出现一架约五丈来宽的青石桥。

    小舟靠近青石桥,桥上忽落下一白色的物事。

    荣龄本能地一退,于是那物事擦着眼睫落下,并未切实地砸中她。

    意识混沌得厉害,荣龄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那是一只包子,一只刚咬一口,豁口处还腾着热气的肉包子。

    而因费这一番功夫,她便也没有抬头,未瞧见青色的桥上是否有人正往下张望。

    转眼间,小舟驶入拱洞,再远处是凝固一片的黑暗,四周阒无人声,静得荣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意识愈加混乱,混乱得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如今又是何年。

    忽然,小舟一顿。

    荣龄抬头,光怪陆离的视野里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几乎是福至心灵,她莫

    名就认出那个人,不管不顾地扑去,仿佛自己还是垂髫年纪,事事要向父王讨要。

    可当暌违多年,再度埋首于这个宽厚的怀抱,荣龄又只管一个劲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荣信抚着她的背,自后心传来一阵又一阵和煦的暖意。

    “父王的阿木尔受苦了。”

    荣龄便哭得更厉害。

    一时间,这汪洋一片的花海尽是声嘶力竭的哭声,一记记抽泣,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煎熬细细道来。

    “父王,父王你带我走,阿木尔不要一个人。”她抽噎着哀求。

    **信只是安慰她,并未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起荣龄,“父王的阿木尔是祁连山中最神俊的鹰,现下父王不能带你走,你还有未尽的责任、情缘…”

    荣龄拼命摇头,“我不要,我都不要了,父王别丢下我,你带我走…”

    荣信轻轻推开,顺着那力道,小舟往来时方向驶去,徒留荣信留在拱洞下的花海中,目送她远去。

    荣龄扑在船头声声凄厉,可不论是那座凭空浮现的桥,还是荣信,仍不断离她而去。

    泪眼迷蒙中,她忽然意识到,这遍地红花唤作彼岸,而那凭空浮现的青石桥又名奈何。

    原来,她竟在鬼门关晃了一圈。

    小舟不断加速,回到来时的地方。

    荣龄在船中怅然若失。

    便在那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豁开一个缺口,缺口处投入一道明亮至极的光柱。伴随光柱照射周身,荣龄的几处大穴剧疼,剧烈的疼痛惊醒混沌已久的灵台…

    她猛地睁开眼。

    “醒了,郡主醒了!”

    “终于醒了!快快去禀报陛下!”

    一阵嘈杂与忙乱中,荣龄费力地动了动眼睫,只看到一张…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见她凝眸望去,忙双手拱起自报家门,“微臣太医院陈芳继,郡主吉人天相,终于醒了。”

    荣龄沉思片刻,陈芳继,太医院正,出自杏林世家,为人本分、医术精湛,平日里专为建平帝看病的。

    本想坐起来,可全身撕裂般的痛让她又跌回去,一起一落间,冷汗如瀑而下。

    陈芳继忙阻拦,“郡主使不得,郡主刀伤在胸口,只三寸便要侵入心脉,又自高崖坠落,肋上、腿上多处断骨,切不可再动,不然骨节错乱,再不能使得动刀剑…”

    “嗤——”不远处传来一记冷嗤,“她如今已是阶下囚,性命都难保,陈院正竟还妄言再上战场、再动刀剑?”

    阶下囚?

    荣龄眼眸微转,发现自个还真在牢中,四面皆是墙。

    而刚刚的声音…

    “三哥?”她喑哑着唤一句。

    那头沉默片刻,幽幽道:“你还愿称我一句三哥…”

    荣龄心中五分嘲讽、五分感慨,“到头来,竟是你陪我一道蹲大牢。只是你既在此,想来这一战,赵氏与花间司都败了。”

    见他们谈起朝局,陈芳继一拱手,留句“郡主且卧床安歇,臣明日再来。”便头也不回走了。

    荣宗祈啐一句“老狐狸”,又刺荣龄,“我虽败了,你也胜不到哪去。擅用旧符调动被直隶大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丢的。”

    不禁感叹,“荣龄啊荣龄,我本以为你是这皇家难得的伶俐人,怎一朝糊涂至此?”

    见荣龄不答,荣宗祈又压下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意味,“其实你一直疑心王叔的死,你也并不想让…他活的,不是吗?”隐晦地只用“他”,可二人都知道那指代了谁。

    “如今你救了荣宗柟,也救了他,但谁念了你的好?你倾尽所有,却只落个身陷囹圄,命在旦夕…”

    “外头一帮子老货嚷着要你的命…你细想想,可值得?”

    荣龄只觉得疼,天上地下,肌骨中、肺腑里都写满疼字,她不想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恹恹回了句:“莲花神便只当我再度信错人吧。”

    “再?”

    **龄已阖上眼,不再说一句。

    她虽被陈芳继以一手祖传金针自鬼门关强行抢回,但接下来的许多日,仍意志消沉,任由疼痛与高烧夺去大部分精力与神思。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不在脑海中纤毫毕现地摹写崖边的一幕幕。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她紧咬牙关,将翻涌入口腔的酸楚、不甘又都嚼碎咽下,不能哭,不值得哭,她要如那个人说的,将一切都忘了,清清楚楚、一丝不剩地都忘了。

    因心绪低落,荣龄再度陷入昏迷,甚至一度又再见火红的彼岸花与浮于半空的奈何桥。

    只是这一回,桥下再无等候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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