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 1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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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龄心道,不是吧,我只是出帐透个气,便遇上星陨?

    忙合十两掌胡乱拜了拜,口中还喋喋念着“佛祖佑我此战必胜…”

    孟恩走得慢,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问道:“郡主拜的哪个庙里的佛?”又上下左右地将她打量,“明明是咱们郡主啊…莫非是,叫山间游荡的秃驴魂上了身?”

    荣龄的祝祷被生生打断,不由剜了孟恩一眼。“孟恩叔,不可不敬!”

    这下孟恩更是围着她团团转了一圈,“郡主,出什么事了?”他难得神色正经,“怎突然信了这个?”

    想他们郡主,自小便是天老大、她老二的性格,求神拜佛?她不把那神像拆了便是好的。

    荣龄瞪着他,片刻后泄气,“不拜了,不拜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也不透气了,扭头掀开帐帘回了大帐中。

    大帐沉重的门帘高高悠起,差点便打中孟恩的下巴颌。他忙后退,又望了眼大帐,紧皱起一双浓眉想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嘀咕了句“不拜就不拜嘛,你从小也不拜啊。”摇了摇头离去。

    帐中,万文秀也好奇,推了推气呼呼的荣龄,“郡主,孟恩将军话虽不讲究了些,但…你为何对今夜的星陨格外在意?”

    “我只是…”荣龄本想解释,忽又想起,万文秀并不知晓前尘,如今由那细微前尘的牵扯起的一阵心慌便也无法再解释。

    她想起去年在长春观,阴差阳错抽出的第九十九签。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丘老道解释的签辞犹回响在耳边。

    那时的她并不信命,听过便忘了。只是此后与张廷瑜有关的种种境遇,竟真的合上“柳暗”与“别久”四字。

    她一面惊诧于这过分灵验的签辞,一面忐忑又希冀地期待后半截的“花明”与“重逢”。

    只是心中一旦开始信了,便会格外在意并计较。

    她往日绝不会多看一眼如星陨这般不算吉祥的征兆,可今日,她偏偏心慌了。

    将万文秀也赶去休息后,荣龄又冲着方才星陨的方位偷偷拜了拜。

    很快便至次日破晓,南漳三卫依计划开始攻城。

    滚滚硝烟渗入晨雾,将浇筑得格外坚实厚重的绿春城墙团团围住。

    号角呜呜长鸣,几十辆吕公车、巨弩车冲破前元军稀疏的防卫,猛烈撞上被厚厚铁板包裹的巨型城门。

    高耸箭楼紧随于后。将军令旗挥下,万道箭影齐发,遮天蔽日地笼罩上绿春城墙。箭弦绷紧又骤然松开的呜鸣连成一支入阵曲,昂首奏出今日攻城的主篇。

    中军推过一座座云梯,无畏又奋勇的儿郎争先恐后地登上那条似乎连接了天与地的细索。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荣龄坐镇于更后方的望楼车中。

    放下手中的瞭望镜,暗暗呼出一口气。她想,许是这半年患得患失,心中有些魔怔了,昨夜不过一场寻常星陨,并不代表什么。

    与其想这些神神鬼鬼,不如多思量一番若兵临叶榆,她是想那白苏横着死,还是竖着求饶。

    然而变故,总生在最意想不到时。

    南漳三卫三轮箭阵间隙,绿春回敬的飞羽箭忽然密集起来。

    飞羽箭较寻常弓箭射程更远,劲道更深,吕公车与巨弩车忙张起护盾,箭楼也迅速后退十余丈。

    但众人都未惊慌。

    飞羽箭虽比寻常弓箭性能更佳,但它的制作成本也更高,几乎能高出一至二倍。以前元军这捉襟见肘的情形,他们能装备多少?

    果然,箭阵密集不久,反击势头便又弱下。

    指挥攻城的孟恩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们只剩这三板斧,众将士,时机到了,给我冲!”

    冲天的喊杀与刀光剑影中,也只零星攀在云梯上的小兵瞥见,十几丈高的城墙上忽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筒。

    那竹筒前端削去一半,远望去像是引水的渠。

    只是这白刃相接的紧急时刻,前元人在城墙上修什么渠?

    小兵心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念头。但那念头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蒸发在眼前的烽火连天中。

    管它呢,只要占了绿春城,老子去叶榆给前元的儿子们修渠都成!

    然而,便在小兵又顶了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那些密密麻麻伸出的水渠忽然开始出水。

    透明液体飞快滴落,像是在城墙的近处下了一场局部的大雨。

    “啊!”

    “啊!”

    小兵四周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更有本攀在云梯上的同袍如突然剥落的墙皮自高处狠狠跌下。

    小兵先是吃惊,接着便有些骇然。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伤了兄弟们?

    是飞羽箭,还是守城的落石?

    可城墙上并未落下其他东西呀。

    他仰起头,视野中除去一段高耸、苍青的城墙,更只剩如雨一般坠落的透明液体。

    下一刻,小兵知道了答案。

    “啊!”液体淋湿他,他的脸上、脖颈、手脚,无一处不痛。他再抓不住云梯,也如同袍那般坠落。

    望楼车中,荣龄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随她高喊,更高处的旗兵摇出旗语。

    可城墙下的攻城前锋已无法快速响应。他们捂着痛处,稍用力便像是搓开两张相贴的纸一般,搓下一整张皮。

    “天爷啊!”

    “有鬼!”

    未等重伤的士兵反应过来,两侧城门洞开,几队精悍骑兵冲出,他们挥舞长刀,晨雾中,像是黑夜尽前最后一班勾魂的鬼差。

    这是自五莲峰一战后,南漳三卫吃的最大的一回亏。

    那伙最后冲出的骑兵极尽残忍,长刀长戟落处,无不断骨割肉、剖腹裂肠。许多久历战场的将士也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惊骇住,若非荣龄引了中军及时回援,前锋营许是要全军覆没。

    待将残余伤兵抬回大营,医官来往几回,终于断定,前元军在绿春城墙用的并非奇诡毒药,而是盐卤。

    更准确地说,是滚烫的盐卤。

    绿春本就产盐,山中盐井不下百口,抽取盐卤的碓架、熬煮的盐灶俱都齐备。于是,不知哪个前元军想了这缺德法子,他们用首尾贯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盐场引出灶中盐卤,凌空浇在攻城的南漳三卫头顶。

    盐卤虽不能杀人,却能烫溃肌肤,引起剧烈难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湿热,如此大的伤口不仅难以愈合,更极易导致严重的感染,轻则致残,重则毙命。

    伤兵帐中哀号遍地,伤口化脓发出的恶臭窒息难闻。

    荣龄心中狠狠一沉——看来昨夜的临时抱佛脚并未起太大效用,星陨带来的霉运仍罩上南漳三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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