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一冬又一冬: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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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坐好,俨然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架势。

    “您都会什么呢?给我们露一手呗。”杨家骆说。

    老马慢腾腾走到墙根儿,从一堆旧影卷里抽出几本,封皮磨得都毛边儿了。纸上全是手抄的小楷,密密麻麻。

    “我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学了一辈子了,会唱的可多了。”老马拍拍本子上的灰,像是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来,咧嘴笑了,“年轻时唱《五峰会》,十二本,能唱十天。不过现在记不住了,只能捡几折唱唱。”

    “这是《大金牌》,老本子,这讲包公的……还有《全家福》,唱喜事的。”

    “这个是《汴梁图》。”老马抬头看他们一眼,“东京汴梁的事儿,也就是赵匡胤那时候的。这本是我师父亲传下来的,别人都不会。”

    杨家骆来了兴趣:“那您给我们唱这个?”

    老马摇摇头:“唱不了,会唱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唱不下来这么大的曲目。”

    老马又弯下腰,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一套皮影,驴皮已经泛出深褐色。

    杨家骆扛着摄像机凑上前来了个特写,这套皮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头戴冠冕,身形魁梧;一个女人,长裙曳地,发髻高绾。

    老马把这两个皮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还教给我一个老本子,这个人少,我一个人也能唱得下来。”他开口道,“柏城以前的老班子才唱,现在都没人唱这个了,你们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们唱这个。”

    他把那男人的皮影挂在布帐子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身形魁梧,带着几分威仪。然后又把那女人的皮影挂上去。两个影子并排立在白布上,一个高大,一个纤柔。

    姜妍姗兴致勃勃,问道:“那这幕剧叫什么呀?”

    两个皮影人物还没有固定好,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摇晃,老马的声音也轻轻的。

    “诸儿文姜。”

    诸儿、文姜。

    许明筝脸色蓦得变了,心口像被砸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想去看周序临。

    江昼皱眉,沉声道:“换一出吧。”

    老马抬头看他,笑了起来:“年轻人,戏里对错全在看戏人,剧目而已,不必这么抵触。”

    姜妍姗刚开始不懂老马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记载在《东周列国志》的典故,讲的是兄妹不伦的爱情故事。

    姜妍姗托腮:“这个故事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马老师,您给我们唱唱呗。”

    老马把道具摆好:“这幕剧很长,我先给你们唱前面的一部分吧。”

    老马把两个皮影固定好,白布上光影微颤,随后,剧目开场。

    开幕之时,两个影子并排立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并着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字从喉咙里磨出来:

    “齐有南山隅,生小共里闾。兄名唤诸儿,妹名唤文姜。”

    那两个影子往前走,步伐齐整,一左一右。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矮的那个往高的那个身上靠了靠。

    “同食复同裳,同行复同藏。不知何日起,相看各断肠。”

    老马唱这幕剧的时候比唱《霸王别姬》的声音轻柔得多,但他嗓音沙哑低沉,唱出来颇有沧桑遗憾之感。

    高的影子动了,侧过身,对着那个矮的影子。矮的影子也仰起头,对着他。

    男人的手抬起来,落在矮的影子肩上。

    “桃华灿其霞,当户不折他。飘零复飘零,终作他人葩……”

    那男人的签子一动,把矮的影子揽在怀里。两个影子贴在一起,高的拢着矮的,矮的靠在高的胸口。白布上,两个影子融成一片。

    “吁嗟复吁嗟——相抱何时已。”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忽闻鲁道荡,车马来迎娶。”

    两个影子猛地分开,相对而立,女人抬袖抹泪,男人伸手挽留。

    “一夕分齐鲁,千里隔烟雨。”

    女人慢慢往后退。男人站在原地,伸着手,那只手悬在半空。

    “从此齐宫月,不照文姜履。”老马尾音拉长,声音如同叹息,

    女人退到布边上才停住。她转过身,面朝着他。高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两个影子隔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桃英烨其灵,不折待来春。”

    高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矮的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来春在何处,来春在何许?”

    “叮咛复叮咛——”

    那高的影子松开手,往后退。

    “此别隔死生。”

    ……

    “这是第一幕。”老马唱完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烟在灯影里慢慢散开,“后面的事,就比较悲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皮影还挂在布上,隔着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姜妍姗急了:“那后面呢?他们后面在一起了吗?”

    老马笑了笑,把诸儿和文姜的小像收起来,刚欲开口说话。

    “禚地秋深月自沉,齐宫人作九泉尘。”一直沉默着的周序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诸儿文姜》最后一幕的唱词。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死别。

    老马的手一顿,眼里放出光芒来,他又惊喜又意外,没想到这么老的皮影剧目居然有人会,老马站起身来,惊喜道:“你……你居然会这幕戏。”

    “谈不上会,只是前段时间有幸听过,印象深刻。”

    ……

    许明筝一晚上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最后几乎是仓皇逃走。

    为什么要是“逃”呢,真要说起来,许明筝自己也说不清。

    晚上喝了酒,许明筝的酒劲直到回程的路上才返了上来。

    人在喝了酒的状态上头脑会格外活跃,比如现在,许许多多不合时宜甚至荒唐的念头不停往外冒。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难道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那个不可能的人吗?

    许明筝被这个念头惊到。

    这个念头过后她也有些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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