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晚钟: 3、人随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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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得不舒服就直说,我把你从医院带出来,不是打算让你接着受委屈的。”

    温砚修打断她,语气没有不善,在平淡地陈述事实而已。

    楚宁怯懦懦地点了下头,下一秒,一张薄毯盖在了她身上。

    温砚修没走,抬手,隔着薄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温砚从和他相差三岁,现在在瑞霖海外部锻炼;妹妹温栗迎则小了他八岁,小名是阿筠,是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宠儿。

    温栗迎还小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哄她入睡的,这招百试百灵。

    什么节奏、什么力道,温砚修早刻在了骨子里,游刃有余。

    楚宁原本还紧绷着的神经,居然真的在这样舒缓平和的节奏里放松了下来,她不再担心自己睡不着会怎么样。

    而是感到疲惫被熨平,睡意如期而至。

    很快呼吸变得匀称而轻,楚宁坠入梦乡。

    温砚修收了手掌,目光却没移开。

    小姑娘生得很白净,楚家出事之前,大概是被娇养得很好的那种,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樱桃唇不施粉黛也红润得嫣然,又清又纯。

    瞳色乌黑,眼型偏圆,眨着盯人的时候,楚楚动人,看得人心底直发软。

    似乎对她产生怜悯的情感和冲动,是件太容易的事。

    温砚修扶了下金丝镜框,起身,脚步放得很轻,从卧室撤了出去。

    蒋秋等在门外,见他出来,配合着将门关好。

    都是特殊材质,隔音效果很好,他们在外面说话不用担心吵醒楚宁。

    “您以前不让任何人进这间卧室的。”蒋秋陈述事实。

    前年温砚修陪同朴部长家二公子出行,从港岛直飞纽约,朴二公子喜酒却不胜,三两杯喝醉就吵着要睡觉,最后也只能委屈在客房里睡了一晚折叠沙发。

    要知道朴部长可是在港岛政部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

    “她累了。”

    温砚修收声,迈开长腿,重新坐回原位,还有公务没处理完。

    蒋秋停在原地,突然有点心疼这位朴二公子。

    人和人的待遇,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

    飞机落地港岛,是午后一点。

    温家的车队来接人,阵仗和登机时比要夸张和隆重得多。一路通畅,不到五十分钟抵达浅水湾温公馆的门前。

    车子停稳,管家高叔等候在大门前迎人。

    从温砚修留学归国、接触瑞霖集团事务开始,温兆麟便将他拨给温砚修做私人管家,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两人主仆共事虽才短短一年,但已培养了不俗的默契。

    一边往温公馆里去,高叔一边将家里的情况转述给温砚修:“老爷听说你把楚家那姑娘带回来了,挺生气的,和夫人在客厅等您。”

    温砚修点了下头,他意想如此。

    楚宁跟在两人身后,偶尔要偷跑两步,才跟得上。

    乌泱泱的人群里,她只认识温砚修,他下车她就跟着一起下车。在他身边,好像她就没那么怕了。

    可惜这唯一的念想也很快落空,到主别墅的鎏金雕花大门前,温砚修叫停了她。

    “你先在这里等我。”

    没等她应声,男人就转身。有侍者为他拉开那扇不菲而沉重的大门。

    楚宁顺着门缝往里看,金碧辉煌,吊顶的水晶灯上嵌着的是货真价实的钻石,折射着光,火彩动人。

    那似乎是一个和她没有干系的世界,大门重重地合上,将温砚修英挺的背影彻底吞噬。

    一墙之隔——

    温砚修身姿如青松,站在客厅中央,薄唇紧抿。

    客厅正中的香槟色天鹅绒沙发本应是温柔舒适的,如今笼在温兆麟的低气压下,显得那么萧杀。

    温兆麟单手扶着龙头手杖,表情很冷,眉头紧锁。温砚修叫了他声父亲,他也没应,还是一边乔可心偷偷戳了下他,他才清了清嗓子。

    “阿修,你们兄妹三个里,你是最不让我/操心的。”他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沪申处理楚家的事。”

    “知道。”

    温砚修应下。

    他稍颔首,态度谦礼却不卑微:“心软是大忌,您教诲过的,我谨记于心。”

    “那你怎么做的?门外那个小姑娘,你又怎么解释?”温兆麟正在气头上,声音大了些。

    “楚天竹因贪污受贿被捕入狱,他的妻子樊兰接受不了,次日跳楼寻短,当场身亡。”温砚修娓娓叙来,不急不慢,声音藏了一丝不可察的颤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这些发生时她都在昏迷。”

    一觉醒来,成了孤儿,身边只有一个想尽法子榨/干她最后一滴油水的婶婶。

    温砚修甚至觉得幸好楚宁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要如何承受这些。

    温兆麟冷笑了声:“你觉得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楚天竹身在要位,该知道小心谨慎有多重要,敛下那笔钱的是他,又不是我逼他,温家知情举报,行得端坐得正。”

    “是,我认同您,所以您派我去处理,我去了。”

    温砚修是在得知樊兰死讯时,才知道她身患脊髓性肌萎缩症,几年前有了明显的病症反应。

    楚天竹为给妻子治病,这些年变卖了不少楚家的家底,治疗和康复训练费用天价,几个月就是上百万的开销,可这病没法根治,要夜以继日地填无底洞。

    樊兰的病情控制得很好,但楚家也挥霍见底。

    楚天竹一年前敛下不义之财,也属无奈之举,可犯错就是犯错。没有哪个法官靠感性执掌天平。

    温兆麟于半年前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对方似乎是忌惮楚天竹在沪申的权势,不敢在明面上调查,于是将算盘打到了和楚天竹结有私仇的温兆麟身上,温兆麟派温砚修去跟进后续的调查事宜,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似乎他们身处在一个怪圈里,都有苦衷、有私心、有过错、又都有值得被原谅的地方。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苦果,都留给楚宁一个人担。

    温砚修他们兄妹三个从小都是听着温兆麟的英勇事迹长大的。

    他认可温兆麟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极度理性。不知道温兆麟若是知道楚家樊兰的状况,会作何反应。

    但温砚修不打算说,他不想为自己的心软找借口。

    温兆麟派他去处理楚家的事,他只要给他一个结果就好。

    温砚修抬头看向温兆麟,这个他无比尊重和敬仰的父亲,淡淡地开口:“抱歉让您失望了。但我认为您想让我学会的心狠,不等于冷血,我可以为我的行为负责,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再给他八百次重来的机会,温砚修想,他还是会带楚宁回港岛。

    他会对她心软,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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