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成海张着脱臼的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想反驳,舌头在嘴里乱搅,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宝儿拖着断了的手臂,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痉挛。
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有干嚎。
“娘……我冷……我好冷……”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拉她。
她自己都快走不动了。
官道拐过一个弯,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
庙门歪斜,墙壁坍塌了一半,屋顶上的积雪压得残梁吱嘎作响。
苏成海看见那座破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认得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腊月初九。
他就是在这座破庙门口,把绑着绳子、嘴里塞着布条的苏清寒交给了人牙子赵四。
那天也下着雪。
苏清寒被推上破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哭,没有求饶。
只有彻底死去的东西。
苏成海的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他跪在破庙门前,涎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冻在下巴上。
风雪灌进他张着的嘴里,灌进他的喉咙。
他发出一声含混的、撕裂般的嚎叫。
没有人停下来等他。
官差催马上前,鞭子抽在铁链上。
“走!磨蹭什么!”
铁链拖着苏成海在雪地上滑行了几步。
他被拽着从破庙门前经过,经过那个三年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亲生女儿的地方。
风雪越来越大。
三个人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被漫天的白色吞没。
京城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我站在宫墙最高处的望楼上。
这里就是两天前我看着苏成海他们在宫门外举“不孝”牌子的地方。
宫门外的青石板上,积雪覆盖了一切痕迹。
那些跪过的膝印、举过的牌子、哭诉过的声音,全部被大雪埋得干干净净。
掌事姑姑端着一碗热茶走上来。
“娘娘,雪大,仔细着凉。”
我接过茶碗。
碗里的茶汤还在冒着热气,映着漫天飞雪。
我没有喝。
我将茶碗倾斜。
滚烫的茶水从碗沿倒出,顺着宫墙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热气升腾了一瞬,便被冷风吹散了。
掌事姑姑没有说话。
我把空碗递回给她。
宫墙下,换值的金吾卫踩着积雪走过,铠甲上落满了白色。
远处的金銮殿屋脊上,九脊神兽蹲在飞檐末端,被雪盖住了半个身子。
整座皇城安静得只剩下雪落下的簌簌声。
我站在风雪里,看着这万里河山。
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无人能以血脉之名,向我讨要分毫。
那八两的死契,买断的不止是我的命。
也买断了苏家最后一丝被原谅的可能。
大雪不停。
我转身,走下望楼,走回这座属于我的宫殿。
身后,凤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