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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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

    卫逸赫,新的一年,以后的每一年,要岁岁安宁,长乐无忧。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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