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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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他听着十八娘的自言自语等到后半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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