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就小狗: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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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他已经跑过一场,体力早已透支。同样的知识点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同样的题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记忆。

    瞒着李乐山是一个技术活。得掐准时间——不能太早回,显得闲;不能太晚回,显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细节也要具体,但又不能具体到容易穿帮。虽然他没去上大学,但他凭借厂里上过大学的兄弟哥们儿的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正常大学该有的模样。

    像什么,参加了什么社团、听了什么讲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对着五年高考的数学题犯难。

    他还在原来的电子厂继续干,继续打工赚钱。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笔,困的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觉,却依旧还得在早晨六点前赶到复读班上早自习。

    闭着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阵惊寒”的时候,想的是李乐山告诉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睁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没考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就空着了,交卷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成绩出来,比去年模拟考还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蒋月明当然没哭,只是靠在墙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事,蒋月明对自己说,还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楼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凌晨做题。实话说,那一脚踩空时,他甚至有种解脱感:终于可以停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着蒋月明,眉头皱的紧紧地,“胫骨骨裂,腓骨挫伤。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月明脑子还有点懵,他当然听不懂有多严重,这种专业术语他不懂。

    问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吗?”

    第二句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

    腿摔伤了,打工倒没什么,又用不着腿,照样可以干活,出租屋离厂子也很近。但是学校那边就困难多了,复读班在五楼,本意是为了不被楼下的班级打扰,清净。但现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对蒋月明来说都是一场生与死的煎熬。

    第一次挂着拐杖,他站在楼底仰头看。五层,六十级台阶。他单脚跳上第一级,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跳到第三层的时候,受伤的腿开始隐隐抽痛。

    不敢告诉李乐山,也没想过告诉李乐山。

    如果现在坦白,李乐山会说什么?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瞒了太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办法。

    一天四趟,每趟六十级台阶,一共二百四十级。蒋月明不知道爬了多少天,不知道爬了多久。每一天,每一次爬楼梯,他都在心里问自己,我一定得考吗?我就非得考吗?

    然后他数着台阶回答自己,为了李乐山,要考;为了那几分,要考;为了证明这一年的苦不是白吃的,要考;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和李乐山站在一起,要考。

    答案每天重复二百四十遍,像念经。念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于是他想,等到拆石膏就好了。拆了石膏就能正常走路,就不那么疼了,就能赶上复习进度。等到拆石膏就好了。

    拆石膏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蒋月明试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医生嘱咐要做康复训练,别乱动,更不能跑。他点点头,转头就去了复读班——这时候已经放寒假了,但教室还开着,给愿意留下的学生自习。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一个男生在啃包子,一个女生在抹眼泪,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他来不及去看了。

    蒋月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数学卷子。圆锥曲线和导函数,去年就没学明白,今年还是不会。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像命运的掌纹,自己怎么也看不懂。

    翻开英语书,那什么维克多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从没那么用功过。abandon,abandon,abandon,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放弃。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机械地往下背。告诉自己,等到过年就好了。过完年就剩最后四个月,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模、三模、四模。成绩上上下下,没有一次让人心安。数学和理综的错题本越来越厚,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题目错了七八十来遍还是出错。他盯着那些红色字迹的标注,有时候会笑出来,觉得自己太笨了,笑着笑着,眼眶莫名就红了。

    五月底,临高考还有一个月。蒋月明开始睡不着觉,整夜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完全没有困意。这时候就会爬起来,拧亮台灯,继续做题。做不下去就抄古文,抄《赤壁赋》,抄《滕王阁序》,然后告诉自己,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考完就能睡个整觉,就能不用再瞒着李乐山,不用再做题,就能……就能怎样?他有些不敢想。

    高考那两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蒋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他的左脸上,汗顺着下巴滴到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写作文时手在抖,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段,忽然忘了要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卷子看了十秒,这十秒简直像是十年一样漫长。然后蒋月明闭上眼,深呼吸,胡乱写了个结尾。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阴了,要下雨。身边的其他考生在欢呼、拥抱、扔书,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外走,回到家,什么也没管,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心想:等到出成绩就好了。

    出成绩那天,蒋月明没去网吧,就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查。网很卡,刷新了七八次才进去。分数跳出来时,他看了第一遍,没看懂。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蒋月明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他想起什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习手语时候笨拙的样子;想起盛平冬天干冷的空气;想起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学校的那六十级台阶;想起那些一遍一遍的“等到……了就好了”。

    等到了。

    然后呢?

    有好吗?

    出租屋的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大概是房东为了遮挡墙上的污渍专门挂上的,是墙上唯一的装饰物件。地图特别大,装了很多东西,比他当初在小小的课桌上拿着卷尺丈量的那个大了许多。

    上面有河流、有山脉、也有他永远去不了的北方——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宝们!我一直以为设置好时间了(然而并没有TT,竟然设成了晚上)从早忙到现在上线看了一眼发现没发出来,,-

    有没有小宝猜到月明其实是去复读了[垂耳兔头]其实这个点我也构思了好久,想来想去感觉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因为“复读”就是很符合蒋月明的性格hhh,敢想敢做,甚至有点偏激,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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