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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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柯笑道:“是好消息。我带他进来。”

    ?

    *

    城北,魏国公府。

    “好消息?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子时过半,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崔夫人居住的屋子还亮着灯,愤怒的大嗓门从窗里传出。这样的情况二十年来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廊下值守的聋哑婢女面无表情,站得像个木桩。

    ?

    “啪嚓!”

    屋内,名贵的瓷器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段元叡脚下。丹药的后劲上来,他的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血液在经脉里疯狂地沸腾,那股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咳嗽几声,费力地指着崔夫人大骂:

    “泼妇!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九郎的份上,我早就用马鞭把你抽死了!我好好地同你说话,你把我当奴才教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

    他胸前剧地起伏着,看到发妻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心底生出厌恶:“既然你侄女不愿嫁给九郎,九郎也不想娶她,我就给他重新定了门亲。那闺女是我表弟的小女儿,壮实好生养,也没你们崔家人的臭脾气。”

    崔夫人尖叫道:“九郎怎能娶她?你们家的女人个个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怎配得上九郎?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

    “你说什么?”段元叡提高嗓音,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没教养!龙生龙凤生凤,我娶了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婆娘,生的儿子不去打洞就谢天谢地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要不是他老子,还有他那干哥哥,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贼!你怎能这样说他?我看你的心眼偏到肺里去了!”崔夫人抬起右手戳着他的胸前。

    ?

    她火冒三丈,忘了自己手上还戴着长长的鎏金护甲,尖利的末端一下子扎破了段元叡的中衣。

    段元叡痛嘶着掀开衣服,肋间落了一道淡红的划痕。这本是皮外小伤,可崔夫人盯着他的上身,退后半步,颤声问:“你不会把一瓶药都吃了吧?”

    只见他黝黑的身体肿胀不堪,青蓝色的经络暴突,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上渗出来,样子极是可怖。

    道士献的丹药止痛有奇效,但吃多了会使人气血逆行,府中人劝了无数遍,可他就是不停药,还越吃越频繁,连燕王的劝阻也不听。

    ?

    崔夫人心道不好,才拉开门喊了句“来人”,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门“砰”地关上,她被推倒在地。

    “哎哟!”

    她的胳膊立时麻了半边,大腿磕到桌角,钻心地疼,抬头骂道:“老贼,我早知你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要拿我先开刀!我可不是软柿子,你敢动我,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便慌乱地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怀中,鬓发乱斜,手脚不住地发抖。

    ?

    段元叡两眼瞪如铜铃,大吼着将桌子咣当一掀,又把手边能砸的茶盏花瓶都砸了个干净,单手揪起崔夫人,往椅子上一掼,掐着她的脖子:

    “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你再发疯,老子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牙!”

    殊不知他服药后,四肢不听使唤,力气格外地大,这一掐,崔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五指一松,剪子砸在地上。她拼命抓挠着他的大手,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贼动真格的了!

    ?

    她嫁给他这些年,无论是妻妾还是奴婢,他都不曾打过,再生气也只是破口大骂。这回他吃药吃出兽性来,要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下杀手了!

    段元叡突地一阵晕眩,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视线也模糊起来,凭本能抽出一只手撑住椅子,就在他等待晕眩过去时,一支簪子当空划过,狠狠地刺入他的肩。

    他发出痛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扼住崔夫人的咽喉。崔夫人又狠命扎了两下,视线逐渐模糊,那只金簪“咚”地从手心掉落。

    ?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段元叡的须发根根直立,白色的单衣从肩头滑落,伤口处鲜血如注,喷在崔夫人的脸上。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响,一人火急火燎地冲入,见了眼前的情景,“啊”地叫出来,把门一插,扑上去拽着段元叡的胳膊:

    “爹!爹!你干什么?放开娘!”

    ?

    段珪就住在东厢房,刚才听到母亲的叫声,担心之下便披衣起床,前来劝和,不料推门进来,看到母亲满脸是血。他又惊又怒,劈手去点父亲臂上的穴位,怎奈手下肌肉紧绷,竟如铁石一般坚硬。

    “九……九郎……救我……”

    崔夫人脸孔紫胀,眼球几欲从眼眶中掉出来,大张着嘴,喀喀地吐出几个音,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段珪肝胆俱裂,拉拽父亲无果,六神无主之时,见脚边躺着一只两尺高的天青色冰裂纹梅瓶,两手一抄,径直往段元叡背后砸去。

    ?

    “砰!”

    段元叡喷出一口血,脸色疾速地衰败下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动了动嘴唇,手一松,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墙轰然坍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娘!你没事吧?”段珪扔了花瓶,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崔夫人瘫坐在椅上,待新鲜气流灌入肺里,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流出。她面青唇白,浑身都在抖,嘶哑地道:“你爹……去看看你爹……”

    ?

    段珪如梦初醒,忙蹲下身,见父亲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地碎片里,肩上三个小洞虽不大,却汩汩冒着鲜红的血,鼓起勇气颤着手伸到他鼻孔下。

    一丝微弱的气流触在手指上。

    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无力地低声道:“爹晕过去了……”

    ?

    崔夫人望着段元叡灰白的面色,忽地冷静下来,指挥段珪:“把他搬上床,止血,我们一起把屋里打扫干净。儿子,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迟早有这一天,你是段家的家主,一定不能慌。听到没有?”

    “娘……”

    “听到没有!”

    “我……我明白。”

    ?

    段珪依言把父亲挪上床,给他的肩膀缠上绷带,还想去找吊命用的紫金参丸,被崔夫人拦住:“那东西是热性的,你爹吃了许多丹药,再吃这个反而走得快。你这么晚出去,也惹人怀疑,等天亮让大夫过来,施针让你爹醒,他交代了后事,我们便准备寿材吧。”

    母子俩一同清理屋内的血迹,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烧的让哑仆烧,做完一切,四更的更鼓在墙外响起。

    ?

    两人枯坐床头,墙角的水漏滴滴答答,敲在心上,如同凌迟。紫檀案上的菩萨慈目低垂,在琉璃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谁也不敢看它。

    窗外的夜枭呜呼哀哉地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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