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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叽文学网www.wajiwxw.com提供的《传烛》 140-150(第4/14页)
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
“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
“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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