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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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几分坦荡几分沉沦,他却已然分不清了。

    这日阳光极好,安声站在庙前眺望云水山,山如银蛇蜿蜒起伏,十分漂亮。

    现下她已知道了,若去京城,不必进山,从山坳小路穿过即可,早晨出发,傍晚前即可入城。

    老乞丐攒了一堆木雕摆件,准备入城去卖,他东西不多,都是带着走,什么时候卖完了就回来,在这庙里过冬要比城里好,城里没柴烧来取暖,什么都要花钱。

    安声也有些想去,但左时珩并无此打算,他的盘缠只剩一点,勉强能够在春闱前半月到京城去住,故而,即便简陋,也只能在此破庙将就。

    但他分了一半银子给安声,与她道:“这些够找个客栈住几日,再加上你那些木雕换钱,大约足够在城内找个生计的,不必随我在此挨饿受冻。”

    安声伸手笑:“那你全给我啊,一半怎么够。”

    他皱了皱眉,从钱袋中拿了小块碎银,剩下的竟真全给了她。

    “我留二两,进城后采买些笔墨纸砚。”

    安声近前,歪着头盯着他瞧,看得他不自在了,才笑:“左时珩,你现在的表情好委屈啊,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果然很坏,对我好都是假的,原来是为了我的钱。”

    他急忙解释:“我并未这样想,我……”

    他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安声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连一月食宿的钱都报答不了,实在无地自容。”

    安声托腮笑:“没有钱可以以身相许啊,正好我缺一个夫君。”

    左时珩端坐俨然,闻言回:“安声姑娘若想托付终身,当另择人选,我一贫如洗,毫无娶妻打算,老先生说得对,如今城里已有不少全国各地前来赶考的举子,姑娘心善貌美,定有更好选择。”

    “左时珩,你劝我嫁给别人,你会后悔的。”

    安声收了他的银子,同老乞丐说了几句,两人一道踏出了庙门。

    左时珩起身向门外看,蔚蓝天空下,一老一少渐行渐远,很快被枯树杂草掩住,消失不见。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捏了捏拳,这般呆坐片刻,他忽然拿起书卷在额上拍了下,仰面倒在被子上长叹一声。

    他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

    安声与老乞丐一早便走了,直到下午左时珩都未生火,冷锅冷灶,静静捧书独坐。

    一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在他身上勾勒了层漂亮的金色轮廓,他神色从容,着眼书本,却许久都不曾翻动一页,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神游九天。

    不知多久,他才似回过神来,将书本放下,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猫狗木雕,仿佛欣赏什么珍宝一般,在日光下仔仔细细地来回看,嘴角噙起和煦笑意。

    “左时珩!”

    安声骤然推门而入。

    他迅速将木雕塞入袖中,转头望过去,震惊不已:“安声姑娘,你不是……”

    “你以为我真进城了?”安声晃了晃手里两条鲫鱼,笑道,“其实我去钓鱼了,我不是说过了,想要你每天都能喝鱼汤吗?说到做到啊。”

    日光下,她笑容竟比春日更要明媚,左时珩愣了神,晃了眼。

    “怎么没生火没烧水?”安声走近,促狭地笑,“看来我不在,你很失魂落魄啊。”

    “我只是……读书读得入神了。”

    “噢,那好吧,是我想多了。”

    左时珩那少年气的脸上又漫上了红晕,睫翼也颤着,心思实难藏住。这在安声眼里几乎是无所遁形的,但她故意不去点破。

    她一想到十年后的左时珩已是历练得那样一副从容沉稳腹黑的性子,将她吃得死死的,她就更珍惜如今他能被她吃的稚嫩。

    她将东西放下,取了木屑火石过来。

    “科考在即,努力读书是对的,你继续看吧,我来生火烧水,杀鱼煮粥,哦对了,我回来时还遇见了一个住在附近村里的大婶,同她聊了聊,她舍了我块姜,今天终于可以吃到不腥的鱼了。”

    左时珩哪有半分心思读书,托辞也显得心虚,便起身说去杀鱼,但却在俯身拾鱼时,两个木雕“砰砰”两声从袖子里掉了下来。

    他登时僵住——

    安声也愣了下,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忍不住笑,于是将头转向另一侧进行了番艰难的表情管理,才转过头,强装淡定。

    “……咦?”

    左时珩脸更红了,直红到白皙的脖颈处,整个人火烧似的,无所适从。

    安声紧压嘴角弧度,赶紧过来捡走了:“我都忘了,这个还是先还我吧,你既不愿同我成婚,将来总要同别人成婚的,留着我的东西算是私相授受,总归不好,你说对吗?”

    左时珩一言不发,眸色紊乱,拎着鱼出门去了。

    切了姜片去腥,鱼汤总算可以入口,煮好后,安声勉强自己喝了一碗,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她也未多想,只道是不合口味,有些反胃罢了。

    但到了夜间,小腹处开始隐隐作痛,她淹没在左时珩那件宽宽大大的棉衣里,蜷缩作了一团。

    起初左时珩没有注意到,后来听见她倒吸冷气,才紧张起来,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声扒拉下了领口,露出半张脸,问他:“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左时珩,你有不舒服吗?”

    “我并没有。”

    “那就好,应该不是粥的问题。”

    火光下,左时珩见她面色发白,额上渗着细密冷汗,心中一凛:“安声,安声?”

    安声虚弱应了声,忽想到一个可能,忙将手往裙底探了探,伸出来一看,指尖果然沾了血。

    她心中哀叹,觉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发生这么多事,竟把这茬忘了,算算日子,竟是月底了,准得也太可怕了。

    左时珩一见她手上血迹,惊了一惊,忙俯身问她:“你受伤了?怎么弄的?是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有受伤……”安声疼得说不出话,“让我……缓一缓。”

    才十九岁的左时珩,根本不懂这些,在这样一个世界,她不知要怎么同他解释。

    左时珩神情紧绷,跪坐在她身旁担忧候着,心乱如麻。

    他自小生活困苦,不知经历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自诩性子冷静,处变不惊,但遇见安声后,似乎再难从容,总要为她一字一句牵动心神。

    这个女孩,纤弱娇小,竟天寒地冻地陪他缩在这个破旧漏风的庙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半句委屈不说,还照顾他,待他百般好,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早已融化了。

    若她真是狐妖,他想,那他已入了她的囚笼。

    “左时珩。”

    “嗯。”

    正当思绪纷乱如云之时,安声低低唤他,他脑中所有纷乱便瞬间抛却九霄。

    安声闷闷道:“我想喝点热水。”

    “好,我去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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