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宾: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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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善其身,莫叫一场兄弟阋墙牵连冤枉。

    荣龄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这位二殿下,眼中几分试探,几分衡量。

    荣宗阙不躲不避,甚至摊开两手,想让荣龄看个分明。

    荣龄忽然生出个奇怪的直觉——若能剖开整颗心来,荣宗阙或许愿意让她瞧瞧,此时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终归是自小一同习武、一同长大,荣龄自个也不想将荣宗阙想象得那样不堪。

    略卸下提防,荣龄劝道:“你我都明白,大都为何会有浑水。可若二殿下愿学周公旦、当个贤王,天下或将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这话说得露骨,其间意思,二人都明白。

    许是月色作祟,荣宗阙蹙着眉,眼中似有几分哀伤。

    “可是阿木尔,有些事,不是那样简单的。”

    荣龄停了会,再问道:“莫非是你舅舅与母妃…”

    话未说完,荣宗阙已明白未尽的意思。他否认道:“无人逼我…我也不能事事都推在旁人身上。”

    二人一时无话,只乍暖还寒的风穿梭不息。

    话已至此,劝的再无可劝,答的也再无能答。

    荣宗阙收起一刹那的哀伤与软弱,回复为苏木里冷硬罡烈的风。“我再说一句,回你的南漳去。还有——”

    他递过一封书信。

    缁衣卫接过,查验无碍才送至窗前。

    荣龄接过,以目相询——何意?

    荣宗阙淡淡道:“这是一纸和离书,若我…”他喉头一咽,“届时,你给小鱼,让她回家去。有你与江府作保,她能活下来。”

    说完这一句,荣宗阙再无话要交代。

    他与荣龄颔首,又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去。

    一直回到清梧院,荣龄望着信封上写有“小鱼亲启”四字的信,心中思虑万千。

    她不住地想,若没有花间司,若无长春道作祟,大都如今的局势会否不同?荣宗柟与荣宗阙能否当一对兄友弟恭的手足,携手缔造个万民企盼的盛世太平?

    但下一瞬,她否定自己。

    不会,没有花间司,会有云间司、草间司…他们名目各异,目的却相同——一双双想要攫取权势的手会不止息地推出一波又一波翻涌的浪,他们倏忽对立,骤然联手,他们翻手弄云、覆手行雨,直至汹涌的浪潮打落荣宗柟与荣宗阙中的一个,直至他们找到下一个倒霉的对弈者…

    争斗不止不休。

    欲望,是皇家绕不开的诅咒。

    因而,只需荣宗柟与荣宗阙尚有一丝之于权势的欲望,二人的归宿注定是一出怎也解不开的死局。

    荣龄将信藏起,心中密密地钝疼。

    已是丑时,院中寂静一片,就连净房也未传来水声。

    荣龄回过神——甫一回清梧院,她便将张廷瑜赶去净房,让他洗去满身酒气。而她自己则拿了荣宗阙托付的书信,千头万绪地不知想了多久。

    这一回神便有些担心,别是那醉鬼洗到一半睡过去,二月的夜里寒意犹盛,他若泡上半夜冷水定要害风寒。

    如此想着,脚下更急。

    匆匆推开净房,在湿热的水汽中拂开垂落的白色纱幕,可下一瞬——浴桶中并无张廷瑜的身影。

    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荣龄下意识想起,多年前的大都曾出过一起冤枉的命案。

    道是一位公子醉了酒沐浴,因口干非要夫人去取茶水。夫人没法子,只能依言去取,但房中的茶水已凉,她又去角房热了。这一来一去只半柱香的时间,但便是在这半柱香里,公子醉意发作跌入浴桶,活生生地叫水淹死。

    荣龄愈想心愈惊,忙扑去浴桶边捞人。

    “衡臣,张衡臣你别吓我!”她的嗓音不自觉劈了哭腔,“衡臣你快起来!”

    这时,一只手在滑腻的水中拽住荣龄。那手猛地一拉,一下将荣龄也拉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自四面涌来,那沐浴的人也适时贴近,“哦…郡主便是这样将臣当作筹码的…”他的手紧紧扣着荣龄,哪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荣龄,你舍不得我。”——

    作者有话说:啊…浴桶play…

    二哥二嫂真的…虽然着墨不多,但是俺很喜欢的一对!

    第90章 缘起(一)

    荣龄醒过神来,猛推他,“你装醉!”可因温水阻隔,凌厉掌势柔下三分,“你混蛋!”

    张廷瑜不躲不避,随那掌落于胸口。虽有水意缓冲,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阵闷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这嘴硬心软的小骗子,正当正好。”

    荣龄未料到他半点不避开——那一掌于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机收回手,可张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骗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荣龄正要驳他,可三个字刚出口,语调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虚不敢抬头,于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肤未经日晒雨淋,皎皎若一块无暇的羊脂玉。荣龄虽也曾细细抚过,可那时在昏暗的帐中,远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满湿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间,水中未散的热气似全部转移至荣龄身上,烧得一整个人口干舌燥,满面通红。

    张廷瑜却不肯轻易放过。

    他的额头顶了荣龄额头,强迫她与自己四目对视,“阿木尔,你想起来了,早想起来了,对不对?”

    想起那些同样珍藏于自己记忆中的过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样在淝河边生出缘起。

    荣龄快速扑动眼睫,一时颔首,一时摇头。

    她确想起一些,可断断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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