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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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一阵穿堂风拂进,引得堂内珠帘清脆作响,两位南使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旋扑珠帘消粉气,”

    “好个‘消粉气’!这北风送雪,正是要涤荡这浊脂俗粉!”北地文士哄堂大笑。

    “寒光耀甲铸雄材。”

    “明写雪挂枝头,暗喻我北地铁骨铮铮!好啊!好!”厅外值守的披甲兵士闻言,不禁更挺直了脊梁。高澄虽未言语,但原本随意搭在案几上的右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桌面,仿佛在为之击节。

    “银蛇错落临漳舞,蜡象腾驰入邺徊。”

    “漳河飘雪,恰似银蛇飞舞,雪覆山峦,果如白象奔驰,栩栩如生!还对仗工整,好啊!”

    “横槊放歌须纵酒,”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用曹公横槊赋诗典故,又贴眼下之筵席,当真切极!

    “好风送我上高台!”

    尾句如金石掷地,余韵不绝。满堂静默一瞬,爆发喝彩!“通篇不见一个‘雪’字,却句句都在咏雪,句句都在抒怀!”

    高澄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已然化为笑意。他并未看向任何人,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有荣焉的倨傲之气,已将内心酣畅表露无遗。

    左辩默默低头饮酒,他早已领教过厉害,此刻只想置身事外。

    那羽冠南使对上她眼睛,勉强举杯,“此诗......虽气象恢弘。只是,赏雪本是雅事,这般金石杀伐之音,未免折了清韵。”提议联句的南使附言:“小娘子女儿之身,诗句也未免过于刚硬,失了婉转清丽之美啊。”

    陈扶闻言嫣然一笑,“婉转清丽的,也有啊。”也不酝酿,张口便吟:

    “素影凝阶疑鹤降,清辉披柱似云游。

    冰花轻飞漫东柏,玉尘飘洒染画楼。”

    四句如卷徐展,正是南朝最推崇的婉约风格。

    吟罢,她执壶为高澄斟酒,“只是小女在大将军身边侍奉,看惯了英雄豪杰,便不喜那般纤柔之风了。”她看回那位南使,“莫非建康城的暖风,连贵使的诗胆也熏软了?堂堂七尺男儿,作诗竟以柔婉为佳?”

    “你——!”南使气得指尖发颤,面红耳赤。

    高澄终于忍不住,从胸腔中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

    众人见他快意,纷纷催促南使应战,可那两位本就不善七言,还有两首风格迥异却同样精妙的七言压着,作得好是应该,作得不好便是自取其辱,这......

    主客令见火候已到,举杯圆场:“诸位,诗文助兴,本为怡情,何必较之短长?今日良宴美景,重在联谊。来,共饮此杯!”

    南使如蒙大赦,纷纷举杯,顺势下台。

    经此一斗,南梁使臣们嚣张气焰被彻底打压下去,席间气氛反倒融洽起来。二人依礼献上带来的锦缎、明珠等南国珍玩后,高澄也慷慨回赠了北地的貂裘、良马。

    酒兴愈浓,宴至酣处,高澄与几人一同服食起五石散。

    药粉入喉,不过片刻,便觉体内一股热流蒸腾而起,驱散了残存寒意。烛光映照下,他眼尾泛着药力催生的薄红,目光扫过席间——哼,区区南国,还敢以文墨相轻!

    宴罢,送走南梁使臣,殿内暖气仿佛骤然黏腻滞重,混着残留的酒气与熏香,无声地缠绕在梁柱之间。

    已在大门外候了有一会儿的崔季舒悄步近前,俯身在高澄耳畔低语了几句,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的笑意。

    高澄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越过崔季舒的肩头,落在殿外廊下。风雪未歇,一身着素衣的妇人正垂首立在昏暗处,在寒风中瑟缩。

    他招了招手。

    那妇人低着头,步履微颤地挪近,跪礼。她身段丰腴,即使在厚重冬衣下也能窥见曲线,容颜俊俏,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哀戚,像被雨打湿的海棠,反倒更添风韵。

    “你夫君是战死的?”高澄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妇人头垂得更低,“回世子,是……是在河桥……”

    她话未说完,高澄已捏住她下巴,迫她抬起头来。那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不温柔,他微微眯眼,端详她的脸,如同在评估一匹绸缎的成色。

    他觉得还行。

    “既是为国而死,我怎会不管你?”他笑了笑,话语里的‘照顾’与脸上的神色截然相反。

    松开手,转而朝侍立一旁的苍头奴示意,将陈扶带下去。

    跨过门槛时,余光向里一瞥,高澄正解着腰间蹀躞带,深衣领口随之松敞,露出一段线条凌厉的锁骨。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小女史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约莫两刻后,陈元康踏雪而来。

    守在门口的亲兵对他摇了摇头,无声地使了个眼色。陈元康立时会意,在阶前驻足。

    雪花簌簌落下,殿内并无太大声响,只有一些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男人从喉骨深处溢出的吸气声,以及一种被死死闷住的、分辨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男人沉声的命令。

    “咽了。”

    殿门被崔季舒从里拉开。高澄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一个素衣妇人跪伏在地上,头深深埋着,肩膀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不住擦着嘴角。

    高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地上的人,又扫过案头南梁使臣刚刚进献的、色泽艳丽夺目的吴地丝绸,随手扯过几匹丢到妇人身边。

    与候在门外的陈元康一同向内堂走去。

    路上,高澄告诉陈元康:“稚驹晚膳未曾用好,方才宴席她是酒侍,未有食案。让她在内堂用些再回吧。”

    “岂敢劳烦世子这般为她挂心,这时辰家中正有饭食……”

    两人步入内堂时,陈扶已伏在案上睡着了,小身子蜷着,手里还捏着吃了半块的截饼。案几一角,整齐放着她书写的《值日记略》,上用娟秀小字记录着每日经手了哪些书册文书。

    高澄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圆鼓鼓的侧颜,从小手中抽走了那半块饼,放入自己口中吃了。

    随即俯身,抄过她胳膊一提,将睡得温软的小人儿托抱起来。小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头。高澄调整了一下抱姿,同陈元康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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