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枯叶被周渡放在了窗台上,和那些干枯的叶子排在一起。槐叶、荷叶、梧桐叶、椿树叶——还有这片新来的枯叶。它靠在窗台最右侧,叶面朝上,那道弧形压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周渡站在窗台前面,把它和旁边的椿树叶对齐了一下,让它和其他叶子之间留出相同的手指宽度的缝隙,像是一个已经被接受了的排列,像是在桌面边缘的木板面上,终于给这片叶子找到了它该停留的位置。
那天下午周渡推开案卷库门的时候,藏正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叶子。暮色正从窗户外面的田野尽头缓慢地铺过来,把窗台上那些干枯的叶面照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叶面上。
"他放了这片叶子就走了。"
周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窗台那片枯叶。它安静地躺在其他叶子的旁边,边缘平整,那道弧线压痕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可见。像是被人在叶面上画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路,然后把它放在了这里。
"水痕走完了院子一整圈,干沟鞋印到灵田拐了弯,枯叶放在井沿。他放完叶子就走了。他在提醒你——"她停了一下,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枯叶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和温度。"他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周渡看着那片叶子。枯叶的叶面正在缓慢地卷曲,边缘朝内收拢,像是正在把自己折成一个更小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叶子内部收拢自己的边缘,想要把自己折进一道更窄的弧线里。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那些叶子吹得微微动了动,又落回原处。周渡伸出手,把枯叶的位置调了一下,让它和旁边的叶子之间留出和它们一样的间距。
"他知道我会来窗台上看叶子。"
傍晚,天光正在从灰白转向暗灰。周渡推开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又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暮色已经铺满了灰砖地面,把砖缝里的那些旧痕染成一层深灰色。槐树还在,井还在,窄门还虚掩着。他走到井沿边低头看了一眼井水——水面还停在井沿位置,安静地反着暮色,倒映着灰红色的天空和槐树的轮廓。
在井水里的倒影中,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井沿边坐着一个人。他回头看井沿,空的,没有人。他再低头看井水——倒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井沿边。灰袍,面朝东边,姿态和他记忆中他爹坐在那里的样子一模一样。灰袍的轮廓从肩膀到腰间收拢,像是一层即将融化的形状,边缘在和井水的边界线接触的地方微微化开。水面微微动了一下,轮廓散开了,然后又重新聚拢,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正在缓慢地成形。
周渡蹲下来,把脸凑近井口。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和那道模糊的灰袍影子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面。他轻声说了一句:"我看见你了。"
水面的倒影没有回答。但轮廓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住了,不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