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蹲在井沿边没有站起来。水面里的倒影静静地停在那里，不再晃动，像是刚才那一下回应之后，它已经确定了自己该以什么方式存在于水面上。灰袍的轮廓边缘正在缓慢地清晰起来，从模糊的形状变成一道线条更分明的剪影，肩膀的宽度、衣摆的垂落弧度、袖口垂下来的角度，都在慢慢地从水面的暗影里浮现出来。他爹的脸也在逐渐成形——从一团朦胧的灰影中浮现出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下颌的线条，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井水深处把他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出来。那层水面仍然平静地铺展着，但它接纳了那张正在浮上来的面孔，像接纳一个很久以前就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渡盯着那道正在清晰的轮廓，视线落在眉骨的弧度上，像在确认某个只有他能辨认的细节。过了很久，水面里的倒影缓缓动了一下。他爹的视线从东边收了回来，转向水面外的方向，朝向周渡所在的这一侧。那动作慢得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在用力——皮肤表面没有动作，但整个轮廓的重心微微偏移了，像是一个完整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转动自己的朝向。倒影微微侧了一下脸，正在隔着水面看过来。
周渡蹲在井沿边，他的手垂在膝盖旁边。"你在下面。"倒影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唇没有动。水面平静地映着暮色和轮廓，像是一面镜子正在用一种安静的方式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周渡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还能从下面上来吗？"倒影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周渡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看见水面上那层模糊的轮廓微微点了一下。动作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震动，经过一层层水的折射，到达水面的时候已经被减成了极轻的一下，像是不确定这个动作能不能被看见，但仍然做了。倒影点完头之后，轮廓又恢复了静止，像是一个用尽全力完成的动作之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
周渡站起来，低头看着井水里的倒影。暮色正在从灰红变成深灰，水面上的轮廓开始变暗，边缘正在和暮色融为一体，像是一幅正在被夜色缓慢收走的画。周渡在井沿边站了一会儿。"明天早上我再来。"他说。倒影的轮廓在暮色里安静地停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那个面朝他方向的姿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他离开之前的样子。
周渡转身往院门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水面上的轮廓在暮色完全铺满井口之前，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正在一个比水面更深更远的地方，试图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来确认自己还能被看见，像是一层正在慢慢成形的水面下的事物，正在用仅剩的力气完成一件极慢极轻的事。他沿着通道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在灰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每一步都在为明天早上的重访做一次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