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 1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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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鬓苍苍,眼神涣散,曾经叱咤朝堂的阁老,可怜为国效忠一生,晚景却如此凄凉。身未死,名已灭。

    公主立在他面前,心头泛起酸涩,默默潸然。

    曹楹叹道:“成王败寇而已,公主切勿伤怀。”

    他这几天都在同自己的从前和解,不住地宽慰自己,要释怀。只是这么早就过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年纪,毕竟还是有点不甘心。

    “曹氏百年世家,终究是从老夫这里开始败了。我这一辈子陷在权力场的漩涡里,如履薄冰地钻营算计,身不由己。原以为靠着家世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才是祸患根源。从文淑皇后崩逝我就该意识到的……你母后,真是可怜了你母后,那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早早地去了。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日皇后之尊,死了才被当成母仪天下的表率供奉着。”

    公主眼角的泪意忍不住:“母后永远是父皇的元后,她合该受天下人敬仰。”

    “静徽啊……”曹楹深深叹息,头一次逾矩地直呼公主闺名,“公主可知道,陛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母后入主中宫啊。”

    公主愕然一瞬,茫然不解地抬头望他。

    “为防止外戚乱政,国朝后妃出身一向不高,此前亦有过不少平民皇后。陛下当年对你母后一见倾心,不顾先帝反对和群臣劝阻,执意娶她为太子妃,不久后便诞下昭怀太子和你。

    “而后昭怀太子被立为皇太孙,曹家在朝堂也步步高升。那时候,先帝有了防心,指不定陛下也有了防心。他是帝王啊,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枕边正妻、下任嗣君、前朝重臣身上都淌着同一家人的血?

    “只是陛下那时候尚且年轻,朝政不稳,还不敢轻易对曹家动手,又不忍伤害亲子,唯一能狠得下心的,自然只剩文淑皇后一人了……”

    簌簌冷风一吹,如利刃般割过公主娇艳的面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咬着牙惊叫出声:“不可能!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自母后病逝,他年年祭拜,时常追思,不能忘怀……”

    “真情假意,谁能说得清呢……”曹楹摇头笑笑,望着公主的目光,满含怜爱,“老夫这一走,此生大约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只是不忍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你是我那可亲可爱的女儿仅剩的一缕血脉啊……”

    “至于曹家败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气数该尽时,谁也没法子。老夫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保全公主。现今东宫的性情我略知晓些,你不碍着她的路,她不会赶尽杀绝的。公主身份尊贵,又有着身孕,眼下不掺和任何一派,是最安全的。”

    他咳一咳,补充道:“只是,要防着东厂兰怀恩。”.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冬日夜长,酉时未尽,天色已沉沉暗下来,宫苑各处光影幢幢,华灯如昼处,清寥且璀璨。

    晏朝从文华殿回到东宫,用过晚膳,正待返身回书房,忽有昭阳殿宫人求见,说孙氏想见她。

    晏朝不由得微微诧异,自她回宫,便没再见过孙氏。

    宫里都传言说,孙氏因长乐郡王的夭折悲伤难抑,整日将自己关在昭阳殿不肯见人,起初只是神智恍惚,后来偶尔竟也做出些疯癫之举。

    太医去看过,乃是心病,非药物所能医治。

    梁禄观察着晏朝的神色,又估量了时辰,正要劝,晏朝却已应下来:“去看看吧。”

    她同孙氏之间,还有些恩怨未了.

    昭阳殿本就偏僻,自没了晏斐后愈发荒凉。皇帝不再关照,御前也无人肯上心,连宫人侍卫都懒怠起来。

    晏朝至殿门前时,来开门的只有个衣着单薄的粗使宫女,探眼一望外头阵势,唬了一跳,许是不识晏朝身份,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你们主子呢?”晏朝没有追究她的失礼,先问道。

    宫女低头答:“在、在寝殿……”话音未落,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已越过她,径直进去了。

    苑内照旧是冷清,只如今更添了几分凄怆。晏朝踏着零碎的枯枝败叶走近前去,一眼望见檐下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里瑟瑟摇曳。

    每一间屋子皆是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人影,半点生机也无。

    身边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有宫女在前面带路,将她引至寝殿。

    晏朝敲过门,唤了声“长嫂”又唤了声“孙娘娘”,俱无人应答。

    外头动静不小,孙氏不会听不见。她拧了拧眉,索性试着去推。

    这一推,门倒开了。

    屋内燃着炭,暖是暖的,味道却有些呛。晏朝忍不住掩鼻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走出来,旁若无人地向她行去。

    晏朝心下一惊,下意识后退。身边侍卫眼疾手快,先将那人拦了下来。

    是孙氏。

    她穿戴得整整齐齐,尤其身外那件蜜合色的撒花对襟长袄,发间那支桃花玉簪,格外端方俏丽。仰起脸时亦令人惊艳不已,朱唇粉面、柳眉星眼,与从前冷淡简朴的孙氏简直判若两人。

    只是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憔悴的神色。她眉头紧蹙着,鬓边流苏惶惶地晃。

    “殿下……”

    孙氏痴痴地望着晏朝,挣扎着向她伸手,那双眼里迸发出让人莫名其妙的惊喜。

    那欢喜清清澈澈,天真而彻底,连眉角都极其自然地上扬。

    晏朝命人放开她,又吩咐宫人扶她起来。侍卫们得到示意,暂退了出去。

    孙氏立稳了,就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欲捉晏朝的衣袍,却见她分明避开。

    她委屈极了,哽咽出声:“殿下、殿下怎么就不肯理柔儿了……柔儿天天都在家里等你回来,殿下说好的,要给柔儿带今年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柔儿会把它别在衣襟上,好不好?”

    晏朝恍惚了一下,蓦然意识到:孙氏把她当成昭怀太子了。

    “……殿下,柔儿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她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原地转一圈,将褙子上的绣花指给殿下看,“这里有朵并蒂莲,是柔儿自己绣的,手指头都扎破了,好疼的,手破了就不能给殿下弹琴啦,殿下要给柔儿吹一吹……”

    她伸出来纤纤玉指,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但果然依稀可见些微伤痕。

    晏朝默默地望着她。

    娇憨的神情与她的年纪已经有些不配,无论如何撒娇卖痴,长时间浸透了寂寞与伤痛的面容,总是脱不去多愁善感的影子。

    只是,她从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晏朝最早记的忆里,孙氏就已经是位端庄娴雅的太子妃了。

    偶尔会从旁人那里知晓,这位太子妃当年不合先帝眼缘,便是因为她过于活泼轻浮,唯有昭怀太子将她捧在手心里。

    细细一想,也难怪晏斐是那个性子了。

    孙氏仍在絮絮叨叨:“……殿下不要皱眉头好不好?不开心了要和柔儿说,柔儿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殿下答应了柔儿,以后要去塞北看长烟落日,去江南看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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