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何不带吴钩: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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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她拍拍自个儿的肩背,示意这玉郎上前来为她捶捶酸痛的肩背。

    凛冽的刀光便是在玉郎近身的那一刹闪现的。

    伴随着一声痛呼,匕首疾速下坠,又被人稳稳接住。

    “刘肃派你来的?”赵嘉容沉声问,狠狠踢了一脚这刺客的膝盖骨。

    玉郎旋即半跪在地,持刀的右手便牢牢禁锢住了,手心朝外扭着,动弹不得,却仍不死心,左手急急探出去,妄图掐住公主的脖颈。

    不曾想刀锋下一瞬便贴了上来,紧挨着“他”细嫩的颈肉。再近半寸,便能见血。

    “刘肃派你来杀我?”赵嘉容用刀将之扣住。她用刀尖挑起玉郎的下颌。

    她话一出口,便推翻了这论断。

    哪里是玉面刺客,这分明是个娇柔貌美、手无寸铁之力的女郎。这伪装实在不算高明,凑近来的那几步,便叫她看出了破绽。

    刘肃若要杀她,怎会派这么个既新且废的杀手?

    她赵嘉容虽则爱美色,但也不至于为点美色冲昏了头。

    着实蹊跷得很。

    “你是刘肃的什么人?”赵嘉容又问。

    能自由出入刺史府后院,便不是非亲非故的闲杂人等。

    文莺下颌被刀尖挑着,被迫仰着头,一双眼瞪得发红。

    她被这话问住了,越发愤恨起来。

    她是刘肃的什么人?她一个天香院的妓子,能和朝廷三品大员扯上何干系?

    刘肃养了她七年,且不说纳她为妾,甚至不肯花半两银子为她在外置办一处宅院。

    她什么都不是。

    “仇人。我杀不了他,杀了你,毁了他的靠山,也算雪了恨。”文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赵嘉容挑眉:“刘肃能和你有什么仇怨?”她好奇心起,随口一问,哪料到捅了人痛处。

    “你懂什么?”文莺闻言,声调猛地扬起来,“你们这群生来安逸的富贵米虫,哪里会知稼穑之艰难!我等贱民在公主眼里,连愤怒和仇恨也不配有是吗?生来卑贱,便只配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地捧着你们这群只知纵情享乐的金贵人吗?”

    赵嘉容蹙了蹙眉,道:“我在凉州城,便是这么个形象吗?”

    文莺冷笑了几声,又道:“公主可知刘肃送予你的那柄玉如意价值几何?那是凉州寻常百姓家几十年花不完的吃穿用度。你当然不知!你只管在京城锦绣堆里坐着,便有享不尽的金玉财宝捧到你跟前。恐怕你还不稀罕那柄玉如意,哪里会知此乃刘肃耗费千金觅得,整个凉州府都要亏空了!”

    “一个玉如意便亏空了整个州府?既如此,凉州数万人又靠什么活?”公主听得皱眉。

    文莺缓慢地摇了摇头:“凉州不是富庶的江南,西北打一场仗,凉州便空去一半。田种得好好的,被征去上了战场,连全尸也送不回。家里人苦等半年,最后只等到官府送的半吊钱。”

    公主听到这,眉头狠狠拧起来了:“朝廷下发给亡者家属的抚慰银按理有三十两,生前有功者则有五十两。”

    “你以为这钱打京城千里迢迢到了凉州,还剩下多少?到了刘肃手里,又扣下多少?这下贱东西为了讨好你们这些贵人,在你荣家身上花的银钱能堆满一整个仓廪,到头来还是凉州百姓受苦。他剥了百姓的皮,才有如流水般送入京城孝敬你们的礼品。”文莺话至此,适才的激愤褪去,语气渐渐趋于死一般的淡漠。

    赵嘉容垂眸看着她,忽然眯了眯眼。

    “荣家?你们?”她字斟句酌,“刘肃除了给我送贺礼,还给谁送了?”

    “当然不止你一个!安西的荣都护,京城的荣相公……整个凉州谁人不知刘肃背后的靠山是荣家?”

    第54章

    赵嘉容万万不曾想到刘肃才是崩掉整盘棋的那颗错棋。

    谢青崖北上必经凉州, 恐怕从他入凉州城起,消息便已传入安西都护府。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谢青崖暗入西北, 奉谁之命、所为何事并不难猜。

    荣建既已得知皇帝动了杀心,必不会坐以待毙。擅自调兵攻打吐蕃是为自保, 也是威胁,让皇帝好好再掂量掂量荣家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一路上赵嘉容反复思忖揣度走漏风声的始作俑者,凉州刺史刘肃是她头一个排除之人。

    她思及此,不禁冷笑起来。

    文莺察觉到那把挑起她下颌的匕首被攥得更紧, 刀尖也跟着微微发颤。她昂着下巴,咬了咬后槽牙,以为公主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她一介奴籍,红口白牙地叱骂这些食君禄的矜贵人, 可不是以卵击石吗?

    “你们荣家可真是烈火烹油, 圣人下旨和亲, 你荣家倒好,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挑起边境战事。你们这些贵人只管坐高台, 哪里会顾及我等蝇头小民的死活。公主既已来了凉州, 不如便见识见识凉州家家城下招魂葬的场面?”

    公主闻言, 垂眸细细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刀架在脖颈上, 脊背倒还挺得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恐怕是把平日里不敢明言的怨气和愤恨在今夜一气儿吐露出来。话里话外都尖刻得很,却处处有典故。

    “万里无人收白骨, 家家城下招魂葬……张籍的诗。”公主说着,忽地收回了匕首,在手中翻来转去,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丛。”这句则是先头那句,出自尚书。

    文莺死死盯着公主,仍跪坐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听公主念这几句,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若当真如此安逸,又岂会容得你在此搬弄是非?”赵嘉容低着头,把刀锋在袖口上擦了擦,又问,“刘肃教你读的书吗?”

    她很显然并不是正经宦官人家的女郎,寻常女子又何来读书的机会。

    文莺闻言,朱唇紧闭,倔强地不肯回话,只静静地盯着公主。

    这位京城来的贵客其实与她意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传闻中靖安公主张扬跋扈,目中无人,背靠荣家的大树玩弄权柄,嚣张恣意。且听闻她脾气不好,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得罪她了便性命难保。连刘肃这等朝廷大官接到了公主驾临的消息,险些整夜睡不着觉,今日天不亮便开始上下打点,严阵以待。

    可今夜她行凶败露,指着公主的鼻子痛骂,也没见公主发脾气。

    文莺暗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适才被公主狠狠扭了一下,疼得她痛呼出声。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来这么大的手劲儿?

    赵嘉容也不指望她回话了,兀自坐回了榻上,端起榻边案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她也听过一些刘肃的家事,他与他的元配嫡妻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佳人。他妻子饱读诗书,吟诗作赋,很有才气,只可惜难产去了,一尸两命。刘肃此后并未续弦,对元配思念颇深。

    “他教你读书认字,你却恨他入骨,想要杀他。”公主若有所思,心下倒生了些怜悯。想必当年凉州城下招魂葬的便有她的至亲。如此貌美又无所依的女郎能囫囵着活下来已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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